第192章 追踪的计划(2/2)
王伯戴上手套,接过样本,放进一台小型分析仪。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
三分钟后,数据停了。
王伯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皱纹在额头堆叠出深深的沟壑。
“里面有残留。”他的声音很沉,“不是自然矿物质,是人工合成的化合物。分子结构很复杂,但核心成分我能认出来——是创世生物基因药剂的稳定剂,型号B-7。”
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扫过我们:“这种稳定剂只用在需要长期保存的活性基因药剂里。半衰期很长,能在环境中存留好几年。”
苏晓猛地站起来:“所以水蟒……”
“很可能就是喝了渗进湖水的药剂残留,才变得这么具有攻击性。”王伯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不是自然变异,是药剂诱导的强化变异。它的神经系统、肌肉组织、甚至新陈代谢速率,都可能被改变了。”
苏晓的脸色白了白,但她立刻转身,从自己的装备箱里翻出几个小瓶子:“我存了一些通用抗体,本来是应对普通辐射病的。但如果加上王伯实验室里的几样催化剂,应该能调配出针对基因药剂残留的强化版抗体。”
她开始快速调配,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不同颜色的液体在试管里混合,冒出细小的气泡,散发出一种微甜的、带着药味的气息。
“不是解药,治不了根本。”苏晓一边摇晃试管一边说,“但能暂时中和它血液里的药剂浓度,降低攻击性。如果明天有人被水蟒咬伤——或者我们想帮水蟒减轻痛苦——这个能应急。”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但需要直接注射进血液才有效。口服或体表涂抹都没用。”
计划最终敲定,是在晚上八点。
会议室的白板已经被写满了三次,擦掉了三次。现在上面是最终的部署图,不同颜色的线条代表不同的队伍,箭头指向各自的目标区域。
“分四队行动。”我用激光笔点在白板上,“第一队,李伟带领。带五名尖兵,全部配电磁步枪和近战武器。任务:从水下隧道潜入,潜伏在卸货间,等余党取货后,封死后门,截断退路。李伟,你的人必须在明天凌晨四点前就位,全程无线电静默。”
李伟点头,拳头在桌上轻轻捶了一下:“明白。”
“第二队,张远带领。十人火力组,配备重机枪、火箭筒、狙击步枪。任务:在栈桥东侧制高点建立火力阵地,负责正面压制和抓捕活口。你们的开火时机,要等第一队发出‘后门已封锁’的信号。”
张远举起右手,做了个收到的手势。
“第三队,方悦带领。猎鹰小队全员,操控所有无人机。任务分三个阶段:侦查、干扰、支援。具体操作按王伯制定的方案执行。方悦,你们的关键是时机——干扰太早会打草惊蛇,太晚会让我们的人陷入危险。”
方悦站在会议室角落,背靠着墙,双手抱胸。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专注说明了一切。
“第四队。”激光笔移到最后一块区域,“我、苏晓、A-07。我们在湖边这个位置建立接应点——距离码头八百米,有岩石遮蔽,视野良好。A-07负责与水蟒沟通,尝试建立联系;苏晓负责实时监测病毒原液的稳定性,一旦发现异常——比如温度骤变、震动超标——立刻通知所有人;我负责全局指挥和应急支援。”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通信频道:主频道1,备用频道7。每十分钟一次简短状态汇报,暗语‘晴天’代表一切正常,‘阴天’代表遇到麻烦但可控,‘暴雨’代表需要紧急支援。都清楚了吗?”
“清楚!”低沉而整齐的回应。
“还有一个变数。”我补充道,“水蟒。如果A-07能成功沟通,让它成为我们的临时盟友,那整个战术都会改变——我们可以大胆地压缩包围圈,甚至可以尝试活捉更多余党。但如果沟通失败,水蟒敌我不分地攻击,那么……”
我看着A-07:“你需要牵制它,至少十分钟。十分钟后,方悦的无人机就会用闪光弹和声波进行强制驱离。明白吗?”
A-07抬起头,红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粒燃烧的炭。它没有点头,只是发出一声短促而坚定的低吼。
它在说:交给我。
准备装备的环节,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氛围。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静而专注的肃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每个人都检查着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工具,动作仔细得像在擦拭传家宝。
武器库里灯火通明。张远蹲在那挺老式重机枪旁,用一块沾了枪油的软布,一寸寸擦拭枪管。金属在布料的摩擦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枪身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处锈迹,他都清楚来历。
李伟在另一张长桌前,给尖兵队的队员画隧道内部的障碍物分布图。不是用纸笔,是用一把匕首的刀尖,在桌面上刻出简略的线条。“这里,第三转弯处,左边墙壁上有根突出的钢筋,高度正好到腰部,过的时候要侧身。”“这里,中段积水区,水底有暗坑,踩上去会陷到膝盖,要贴着右边墙走。”
王伯在角落的工作台前,给追踪器做最后调试。他用镊子夹起米粒大小的电路元件,在放大镜下焊接到指定位置。焊锡融化时的青烟袅袅升起,在灯光下像一缕缕透明的丝线。
刘梅就是在这时带着孩子们进来的。
她手里抱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是一叠叠用粗布缝制的护膝和腕带。布料是旧衣服改的,颜色五花八门,针脚不算整齐,但每一针都缝得很密。
“昨晚缝的。”刘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这肃穆的气氛,“护膝里面垫了一层软木,摔倒了能缓冲。腕带能吸汗,防止手滑。”
她开始分发,每人一套。轮到张远时,她多给了一对肩垫:“你扛重机枪,肩膀容易磨破。”轮到李伟时,她递过去一条特制的腰带:“你后背有伤,这个腰带能帮你分担一点重量。”
孩子们跟在刘梅身后,一个个小脸严肃。丫丫走到我面前,踮起脚,把一块布贴按在我的战术背心上——是上次那张画着太阳和A-07的纸贴,但这次她把它缝在了布上,边缘还用红线绣了一圈小花。
“这样就不会掉啦。”丫丫说,然后转身跑到A-07身边。
A-07正蹲在墙角,让苏晓给它做最后的检查——检查鳞片有没有松动,骨翼关节的润滑够不够,爪子的锋利度是否需要调整。丫丫蹲下来,小手摸了摸它侧腹已经愈合的伤口,然后掏出了另一块布贴。
这块更大,上面用彩笔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太阳三个形象手拉着手,旁边写着三个字:
“好朋友”
丫丫把布贴按在A-07的战术背心上——那是苏晓用旧防弹衣改的,贴合A-07的身形。小丫头从口袋里掏出针线,居然真的开始缝,针脚歪歪扭扭,但每一针都缝得很牢。
“这样水蟒哥哥就知道你是好人啦。”她一边缝一边小声说,“太阳会发光,光照着的地方,都是好人。”
A-07一动不动,任由小丫头摆弄。它的红色瞳孔注视着丫丫,眼神里的戾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顺的柔软。
李伟看着这一幕,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电磁步枪。
他走到武器架旁,取下那把一直挂在那里的旧猎枪——枪托已经被磨得发亮,金属部件有细微的锈迹,但枪管保养得很好,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这把枪是他从实验区逃出来时,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据他说,是一个在实验中死去的狱友留给他的遗物。三年来,这把枪从来没离开过他身边。
但此刻,李伟拿着枪,走到了一个年轻队员面前。
那个队员叫小陈,今年刚满十九岁,是两个月前加入的。他正蹲在地上检查自己的弹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稚气。
“这把枪给你。”李伟的声音很平静,“明天你守隧道岔口,那个位置需要精准射击。这把枪的准头我调过,一百米内指哪打哪。后坐力小,适合你。”
小陈愣住了,看看枪,又看看李伟:“可是李哥,这是你……”
“我用新的电磁枪就行。”李伟把枪塞进小陈怀里,“拿着。记住三点:第一,射击前深呼吸;第二,扣扳机要稳,不要猛扣;第三,万一卡壳,不要慌,退弹、拉栓、再上膛。”
他拍了拍小陈的肩膀:“你能行。”
小陈抱着那把旧猎枪,眼圈微微发红。他用力点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李伟这是在放下过去的执念。那把枪是他和那个惨死狱友的唯一联系,是他三年逃亡生涯的精神支柱。但现在,他把它交给了下一代。
这意味着,他终于真正融入了这个团队。
意味着,他有了新的、活着的羁绊。
深夜十一点,武器库里的灯还亮着一半。
大部分人都去休息了,养精蓄锐。但王伯还在工作台前,张远还在擦拭火箭筒的瞄准镜,李伟还在桌面上刻最后一段隧道的地图。
我坐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个通讯硬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硬盘冰冷的金属外壳,思绪却飘得很远。
硬盘里是余党和北极星基地三个月的通讯记录,王伯已经破译了百分之八十。大部分是常规的物资调配、人员调度、坐标确认。但最后几天的记录,画风突变。
“03/14 22:31”北极星基地:三号锚点暴露,执行销毁协议。
“03/15 06:17”余党:销毁完成。但基因模板半份可能被截获。
“03/15 14:22”北极星基地:启动备用方案。黑渊湖码头,三日后。
“03/16 09:45”余党:水蟒活性增强,是否需要提前处理?
“03/16 11:03”北极星基地:不。必要时可作为屏障或诱饵。
“03/16 23:18”北极星基地:补充指令:带足基因诱导剂。必要时,献祭水蟒,制造混乱撤离。
最后一行字,我看了很多遍。
“献祭水蟒”。
四个字,冰冷得像手术刀。
他们根本没把水蟒当盟友,甚至没把它当生物。只是一个工具,用完了可以丢弃,危险了可以牺牲,必要的时候可以当做吸引火力的活靶子。
我想起苏宇日记里的一句话,写在某页的页脚,字很小,几乎看不清:
“所有被创造出来的生命,无论形态,无论智力,都该有被救赎的权利。如果连我们都把它们当工具,那我们和创世生物有什么区别?”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基地围墙上的探照灯缓缓旋转,光柱切过黑暗,偶尔照亮远处黑渊湖的一角。
就在这时,A-07突然动了。
它原本趴在我脚边休息,但此刻突然抬起头,红色瞳孔转向窗户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然后它站起来,走到窗边,用爪子轻轻碰了碰玻璃。
我走过去,顺着它的视线望去。
月光下,黑渊湖的湖面泛着细碎的银光。而在距离岸边大约三百米的位置,一道暗绿色的水纹正缓缓向这边移动。
速度不快,很平稳,甚至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道水纹在距离岸边一百米左右的位置停住了。然后,水面破开,一个巨大的头颅缓缓浮了出来。
是水蟒。
月光照在它暗蓝色的鳞片上,反射出一种金属般的光泽。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黄光,瞳孔竖成一条线,正直直地看着我们所在的窗户。
不,不是看着窗户。
是看着A-07。
A-07转过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湖面。它的红色瞳孔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担忧。
“它在等你。”苏晓的声音突然在我身后响起。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过来的。她站在我旁边,双手抱在胸前,眼睛也盯着湖面上的水蟒。
“从我们回来开始,它就在附近徘徊。”苏晓轻声说,“王伯的监控显示,它已经绕着基地游了三圈,但始终保持一百米以上的距离。它在观察,在试探。”
她顿了顿:“也在求助。”
“求助?”
“对。”苏晓转头看我,“动物——哪怕是变异动物——的直觉很准。它能感觉到A-07身上有同类的气息,能感觉到我们基地里没有恶意。更重要的是,它能感觉到创世生物的人要来了。而那些人,是带着‘献祭’它的计划来的。”
我沉默地看着湖面。
水蟒还在那里,头颅半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月光在它周围的水面洒下一片碎银,它巨大的身躯在黑暗的湖水中若隐若现,像某种古老神话中的生物。
它在等待。
等待一个信号,一个承诺,一个可能性。
我推开窗户。
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寒意。A-07从窗户跃出去,落在窗外的草地上,然后快步向湖边跑去。
我跟在后面。
走到湖边时,A-07停在水边,对着湖面发出一串声音——不是低吼,不是嘶鸣,而是一种轻柔的、带着起伏韵律的呜咽。像在说话,像在唱歌。
湖心的水蟒动了。
它缓缓向我们游来,速度很慢,但目标明确。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在距离岸边二十米左右的位置,它再次停住了。
这个距离,我能清楚地看见它眼睛里的情绪。
没有敌意。
只有一种疲惫的、带着一丝希冀的凝视。
还有它腹部靠近鳃的位置——那里确实有一个烙印。创世生物的标志,
A-07转过头,看着我,喉咙里发出询问的声音。
它在问:我们可以帮它吗?
我深吸一口气,夜风灌满肺叶,冷得发疼。但我握紧了拳头,字句从齿缝里挤出来,清晰而坚定:
“明天。”
我看着水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明天,我们不仅要毁掉病毒原液,阻止他们的计划。”
“我们还要带你离开这里。”
“带你回家。”
水蟒似乎听懂了。它的头颅微微低下,眼睛里的黄光闪烁了几下,然后它缓缓沉回水中。没有溅起水花,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消失在墨绿色的湖水里。
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在月光下慢慢荡开,最后归于平静。
回到营地时,已经接近午夜。
但会议室里还亮着灯。
推开门,我看见所有人都还在。张远坐在长桌的一端,正在往弹匣里压子弹,一颗一颗,动作缓慢而稳定。李伟坐在他对面,用磨刀石打磨匕首的刀刃,金属摩擦的沙沙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王伯在工作台前,方悦站在地图旁,陈刚在检查防弹衣的插板。苏晓坐在角落,膝盖上摊着苏宇的日记,但她没有在看,只是看着窗外。
他们都在等我。
我站在门口,夜风从身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纸张。所有人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没有询问,没有催促,只是等待。
我走到长桌中央,没有坐下。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这些熟悉的脸,这些在废墟之上相遇、在生死之间抉择、在绝望之中依然选择并肩的脸。
然后我举起手里的战术灯。
不是打开,只是举起。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明天的行动。”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起,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不止是追踪,不止是伏击,不止是摧毁病毒原液。”
我顿了顿,喉结滚动。
“更是救赎。”
“救赎那些被创世生物制造出来、又当做垃圾丢弃的生命。救赎那条被困在湖里、每天活在可能被‘献祭’恐惧中的水蟒。救赎我们自己——告诉这个世界,告诉那些躲在实验室里的人,有些人不会因为活得艰难就变得残忍,有些光不会因为黑暗太浓就选择熄灭。”
战术灯在我手里微微颤抖,但我的声音很稳:
“我们要守住这个地方。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是我们在废墟上,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家。家里有等着我们回来的人,有相信明天会更好的孩子,有不曾放弃希望的眼睛。”
我看向窗外,看向黑渊湖的方向。
“所以明天,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难,我们都要赢。”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荣耀。”
“是为了守住我们还能称之为‘人’的底线。守住我们还能给孩子们讲的,关于勇气和善良的故事。”
张远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里的步枪。军牌在胸前晃动,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李伟站起来,举起了电磁枪。
王伯转动轮椅,举起了手里的追踪器。
方悦、陈刚、苏晓……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了手里的东西——武器、工具、甚至只是一支笔。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呐喊。
只有一片沉默的、肃穆的举起。
但那种力量,比任何呐喊都更有力。
我看着他们,手腕上的伤疤传来一阵持续的、温暖的烫意。这不是预警,不是危险来临前的刺痛。
是计划既定、信念已燃、必胜无疑的力量。
夜色浓稠如墨,基地围墙外的黑暗深不见底。旧码头的方向静悄悄的,只有夜风拂过湖面的细微声响。
但我们都知道。
一场精心策划的追踪伏击,即将拉开序幕。
而我们要做的,不止是赢。
是要赢得干净,赢得坦荡,赢得能让孩子们在多年以后,依然能骄傲地讲起这个故事——
在那个黑暗的时代,有一群人,为了救赎一条被遗弃的水蟒,为了守住一个叫做“家”的地方,打了一场必须赢的仗。
并且,他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