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微光（1/2）

“薪传计划”第三年的秋天，林晚在“技艺寻亲站”的邮件里看到了一封特别的信。

信来自云南高黎贡山深处的一个傈僳族寨子，寄信人是个叫阿娜的十五岁女孩。信写在作业本的纸上，字迹工整却生涩：

“林晚阿姨您好，我在学校的电脑课上看到‘薪传计划’的新闻。我奶奶会织一种叫‘云纹锦’的布，布上的花纹会跟着光线变，像云在山里走。奶奶说这是山神教给祖先的。但现在寨子里没人学了，奶奶去年眼睛坏了，织不动了。我不想让云纹消失，我能报名吗？我今年初三，但我可以暑假学。”

随信附了一小块布样，只有巴掌大。林晚对着光看，深蓝的土布上，白色花纹的边界处果然有微妙的晕染效果，仿佛云朵边缘被晨光镶上了金边。

她把布样拿给母亲。王秀英摸了摸布的质地，又对着窗光仔细看：“这不是染出来的，是织的时候通过纱线张力变化，让染料在经纬交叉处自然渗透形成的渐变。很聪明，也很需要手感。”

“一个十五岁的女孩，说要学这个。”林晚说。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我学绣的时候，也十五。”

三天后，林晚坐上了去云南的飞机，然后转汽车，最后是三个小时的徒步。高黎贡山的秋色浓郁如油画，层层叠叠的红黄绿中，傈僳族的木楞房星星点点。

阿娜在寨口等她。女孩瘦小，皮肤黝黑，眼睛却亮得像山泉。她穿着自己缝制的傈僳族衣裳，领口袖口有简单的刺绣。

“林阿姨，你真的来了。”阿娜有些手足无措，“我以为……”

“以为我不会来？”林晚笑着拍拍她的肩，“你写信来，我就来。这是‘薪传’的承诺。”

阿娜的奶奶叫阿吉，七十八岁，眼睛几乎全盲了，但手指依然灵活。听说苏州来了人，她从木柜深处摸出一卷布——那是她三十年前织的最后一批“云纹锦”，布上的云纹在昏暗的火塘光里依然流动。

“山神说，云有七种走法。”阿吉奶奶用生硬的汉语说，“清晨的云走得慢，正午的云走得急，雨前的云走得沉。每一种走法，纱线的松紧要不同。”

她让阿娜取来织机。那是一台古老的腰织机，木架被岁月磨得油亮。阿吉奶奶摸索着坐上织机，虽然看不见，但手指一触到经线，整个人就进入了另一种状态——她不再是盲眼的老妪，而是与云对话的织女。

“阿娜，你来。”奶奶说，“我教，你织。”

阿娜紧张地坐上织机。奶奶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不要用力，要听。听经线说话，听纬线唱歌。云来了，线就松一点；云走了，线就紧一点。”

祖孙俩就这样织了一小段。阿娜的动作笨拙，但异常专注。火塘的光跳跃着，映在她们脸上，也映在那段渐渐成形的布上——深蓝的底子上，白色的云纹真的在“走”，从紧密到疏朗，从清晰到朦胧。

林晚用手机录下整个过程。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阿吉奶奶在指导时，用的不是“这里松”“那里紧”的具体指令，而是“山风来了”“鸟叫了”“太阳爬到山尖了”这样的描述。

“奶奶是用自然现象来记忆技法。”晚上，林晚对阿娜说，“这很了不起。”

阿娜点头：“奶奶说，云纹锦不是人织的，是山和云借人的手织的。人只是帮忙。”

这句话让林晚心中一震。她想起母亲说“针要听光说话”，想起丁老爷子说“纸有纸的脾气”。原来在最质朴的传承里，手艺从来不是人对材料的征服，而是人与自然的合作。

“你想学下去吗？”林晚问。

“想。”阿娜毫不犹豫，“但……我下学期要中考。阿爸说，考上县里的高中才能走出大山。如果学织布，就没时间读书了。”

“如果既能读书，又能学织布呢？”

阿娜眼睛亮了，随即又暗下去：“不可能。织布要天天练，读书也要天天学。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林晚想了想：“如果我们把‘云纹锦’的技法做成数字教程呢？你可以在学校用电脑学习原理，寒暑假回来实践。平时奶奶的口诀，我们录下来，配上动画讲解。”

这个想法在当晚的寨子会议上提出来时，引起了激烈讨论。寨老们担心，把山神教的技艺数字化，会不会触怒山神？年轻人则觉得，既然要保护，就应该让更多人学，数字化是好事。

最后，阿吉奶奶慢慢站起来，虽然看不见，但面朝神山的方向：“山神把云纹教给祖先，是希望云的美丽能让更多人看见。如果云纹只留在我们寨子，就像云只停在一座山头。云是要飘的，飘过很多山头，很多河流，才能成雨，才能让万物生长。”

她转向林夜：“孩子，你把云纹带出去吧。让山外面的云，和我们山里的云，说说话。”

接下来的五天，林晚和阿娜一起工作。她们用高清摄像机记录阿吉奶奶的每一个动作，录下她所有的口诀和解释。林晚发现，这些口诀本身就是一首傈僳族的长诗，讲述着山、云、风、雨的故事，而织法就藏在故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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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技艺手册，是自然史诗。”林晚感慨。

同时，她联系了“薪传计划”的数字团队。团队立即响应，派出两人飞到云南。他们带来了便携式3D扫描仪，将织机的每一个部件扫描建模；带来了动作捕捉设备，记录阿吉奶奶的手部细微动作；还带来了VR设备，尝试构建虚拟织布体验。

最困难的是“手感”的数字化。织布时纱线的张力、手指的力度、时机的把握，这些如何转化为数据？团队设计了一套穿戴式传感器，戴在阿娜手上，记录她学习过程中每一次用力的变化。这些数据经过分析，可以生成“手感学习曲线”，帮助后来者掌握力度分寸。

阿娜学得很快。她白天跟奶奶学织布，晚上跟技术团队学电脑操作。她第一次用VR设备“虚拟织布”时，兴奋得叫起来：“我真的感觉到线了！虽然手里没线，但手指记得线的感觉！”

第十天，第一版“云纹锦数字传承系统”完成。系统包括三个部分：VR织布模拟器（可以在虚拟环境中练习所有技法）、口诀动画库（将阿吉奶奶的口诀配上三维动画演示）、社群平台（学习者可以上传作品，交流心得）。

林晚让阿娜第一个试用。女孩戴上VR头盔，拿起虚拟梭子。系统根据她手的力度实时调整虚拟纱线的张力，当她力度恰到好处时，虚拟布面上就会浮现出流畅的云纹，并响起阿吉奶奶的口诀：“对了，就是这样，像山风拂过树梢……”

摘下头盔时，阿娜哭了。

“奶奶，我在电脑里织出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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