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根系与星空（2/2）
詹姆斯博士走到绣娘墓葬点位时，设备启动了一套更精密的反馈：视觉上，AR眼镜在遗址上方投射出半透明的唐代绣娘工作场景（根据墓葬出土工具和骨骼姿态进行的合理推测）；听觉是极轻的呼吸声和丝线穿过织物的摩擦声；触觉是针尖的微刺感和丝绸的顺滑感交替；嗅觉则是淡淡的、混合了人体气息和染料气味的“生活气息”。
测试结束时，詹姆斯博士摘下设备，久久不语。
“怎么了？”林晚有些紧张。
“我……”詹姆斯深吸一口气，“我刚才差点流泪。你们知道吗，我在博物馆工作三十年，看过无数珍贵的文物，但从来没有像刚才那样，觉得‘历史活着’。那个唐代绣娘……我感觉她就在我身边工作。这太不可思议了。”
第三天是创新中心整体方案汇报。林晚没有用华丽的PPT，而是从那个雨天在工地抓起一把混着陶片的泥土开始讲起，讲到发现遗址的震惊，讲到停工配合考古的抉择，讲到“从受害者到参与者”的身份转变，讲到“让遗址成为老师”的理念形成。
“我们常常说‘传承’，但传承什么？怎么传承？”林晚最后说，“在这个项目里，我们找到的答案是：传承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双向的对话。我们向唐代的手艺人学习他们的专注、他们的匠心、他们对材料的敬畏；而他们，则通过遗址，向我们诉说一个文明如何通过手艺与世界连接。我们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保护遗址、研发技术、创作新作、培养传承人——都是这场跨越千年对话的一部分。”
汇报结束，会议室一片寂静。
然后，费里尼教授缓缓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
“林女士，”费里尼通过翻译说，“我在庞贝工作过很多年。我们保护那里的壁画、雕塑、建筑，但我们常常困惑：保护这些‘死’的东西，到底是为了什么？今天，我在你们这里看到了答案——保护过去，是为了让过去照亮未来。你们没有把遗址当作‘遗产’封存起来，而是把它变成了‘种子’，种在了当代生活的土壤里。”
松本女士则说：“在日本，我们保护非遗，强调的是‘原汁原味’。但有时候，过于强调‘原状’，反而让传统变成了化石。你们的实践让我看到另一种可能：真正的传承，是让古老的灵魂住进新的身体里。”
评估团在苏城待了五天。离开前，他们提交了初步评估意见：项目理念具有“全球示范价值”，技术方案“创新且审慎”，社会影响“深远且可持续”。正式入选结果将在三个月后的教科文组织亚太年会上公布。
送走评估团那天傍晚，林晚陪着母亲走到太湖边。夕阳把湖水染成金红色，远山如黛。
“妈，您觉得我们能入选吗？”
王秀英看着湖面：“入选不入选，咱们的路都在这里。地下睡着唐朝的师傅，地上走着今天的徒弟。这条路，已经通了。”
“通了？”
“嗯。”王秀英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鹅卵石，在手中摩挲，“你看这石头，在湖底躺了多少年？现在在我手里，温的。时间就像这太湖的水，看着不动，其实一直在流。咱们要做的，就是在这水流里，立几根桩，让后来的人能踩着过河。”
林晚接过那块石头。石头被湖水打磨得光滑圆润，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立几根桩……”她喃喃重复。
“对。”王秀英望向西沉的太阳，“唐朝的师傅立了一根，我们立一根，以后还会有别人再立。一根接一根，就成桥了。桥成了，两岸的人就能走来走去。今天的人能走过去看看唐朝，唐朝的师傅……说不定也能走过来看看今天。”
这个朴素而诗意的比喻，让林晚心中豁然开朗。是啊，她们在做的，不就是立一根连接千年时光的桥桩吗？
三个月后，巴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亚太年会现场。
当“中国苏城南唐码头遗址活化与晚秀坊创新中心项目”被宣布正式入选“全球活态遗产创新实践案例库”时，会场响起热烈的掌声。林晚作为代表上台领取证书。
颁奖词写道：“该项目展示了文化遗产保护的全新范式——不是将过去封存于博物馆，而是将其融入当代生活的血脉；不是让传统在怀旧中凋零，而是让其在创新中重生。它证明，最古老的根系，可以开出最当代的花朵；最深沉的土壤，可以孕育最灿烂的星空。”
当晚，林晚站在巴黎酒店的阳台上，看着塞纳河的灯火。手机里不断涌入祝贺信息，但她最在意的，是母亲发来的一条语音。
点开，是王秀英的声音，背景里有太湖的浪涛声：
“晚晚，刚才我绣完《地层》最后一幅了。绣的是咱们工地的夜景——天上的星星，地上的灯，玻璃太多，要分清楚哪个光是今天的，哪个光是唐朝的。但绣着绣着，我觉得，光其实不分朝代。唐朝的太阳和今天的太阳，是同一个太阳照下来的光。你说是不是？”
林晚抬头，巴黎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但她知道，此刻在苏城，在太湖边，在创新中心尚未完工的建筑里，母亲绣的那幅作品上，唐朝的星光和今天的灯光，正通过无数根丝线，悄然相遇。
她回复：“妈，您说得对。光不分朝代，美不分古今。我们只是在时间的长河里，打捞那些被遗忘的星光，再把它们绣进今天的夜空里。”
发送，然后关掉手机。
塞纳河的风吹过阳台，带着巴黎秋天特有的清冷气息。但林晚心中，却满是太湖的水汽，和母亲绣房里丝线的温润光泽。
她知道，证书和荣誉会过去，但她们立下的那根桥桩，会一直在时间里站着。连接着地下与地上，古代与当代，手艺与生活，根系与星空。
而这，正是她们要走的路——一条既深入千年土壤，又伸向无垠星空的路。
一条让光在时间里自由行走的路。
路还很长。
但光，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