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澄明之时（2/2）

“但是，”严组长话锋一转，“你们走得太快，站得太高。树大招风。社会上对非遗过度商业化的担忧，并非全无道理。你们的模式——高价作品、国际品牌合作、资本参与的大型创新中心——很容易被解读为背离了非遗保护‘活态传承、惠及大众’的初衷。这也是我们需要关注的重点。”

林晚早有准备。她打开随身平板，调出一份图文并茂的报告。

“严组长，这是我们对于‘商业化’与‘保护传承’之间关系的理解与实践。”她开始陈述，“首先，我们认为，健康的、尊重技艺本身的商业化，不是敌人，而是让传统技艺在当代社会得以存活、发展、甚至焕新的必要血液。它让手艺人的劳动获得应有的经济回报，吸引年轻人投身其中。”

她展示数据：“晚秀坊核心绣师的平均年收入，是苏绣行业平均水平的五倍以上。我们带出的二十三名学徒，全部仍在本行业，其中七人已独立成立工作室，收入稳定。这，是不是‘惠及’？”

“其次，高定价作品面向的是顶级收藏市场，这确保了最顶尖技艺所能获得的最高价值认可，从而为整个行业树立了标杆和信心。同时，我们通过数字博物馆、公开课、与院校合作，免费或低价向公众和学子传播核心知识和美学，年覆盖超百万人次。这，是不是‘活态传承’？”

“第三，国际品牌合作，是我们主动进行的文化输出。协议确保我们掌握美学主导权和核心技艺解释权。合作带来的资金和资源，反哺于我们的材料研发、人才培养。这，是不是增强了文化的当代影响力与生命力？”

“最后，关于创新中心。”林晚调出详细规划，“它不是一个地产项目。它70%的面积用于研发、教育、孵化等非营利或微利功能。我们引入战略投资，是为了解决巨额资金需求，但通过章程设计确保了艺术与学术的主导权。它的目标是成为行业公共平台，解决单个工作室无力承担的技术研发、国际交流、系统人才培养等难题。这，难道不是对非遗生态的长期建设吗？”

林晚的陈述条理清晰，数据扎实，目光坦然。

严组长静静听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良久，才开口道：“你们的思路很清晰，实践也有成效。但舆论的担忧，也代表了部分民意。非遗保护，政治性、政策性很强。你们需要更主动地沟通，更透明地展示，更积极地承担行业引领责任，而不仅仅是独善其身。”

“我们明白。”林晚郑重道，“我们正在筹备公开研讨会，也愿意在创新中心设立‘行业公益服务窗口’，为更多中小工作室提供免费的技术咨询和版权保护支持。”

严组长终于点了点头：“检查组会如实撰写报告。你们的材料，很有说服力。不过，”她站起身，临走前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步子可以大，但脚印要深、要正。永远别忘了，你们根基是什么。”

送走检查组，林晚站在艺术中心门口，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知道，最严厉的审查暂时过去了。报告虽未出，但严组长的态度已说明问题。

然而，严组长最后那句话，重重敲在她心上。

根基是什么？

是母亲手中那枚穿过五十多年光阴的针，是丝线里对自然光影的诚实追摹，是面对诱惑时对技艺本身的敬畏。

无论舞台多大，合作多炫，都不能让这根针，沾上半点浮华的锈迹。

她转身回到母亲的工作室。王秀英还在绣那石榴，已经完成了大半，红晕自然，籽粒饱满，仿佛能闻到阳光的甜味。

“妈，”林晚轻声说，“检查组走了。”

“哦。”王秀英应了一声，没抬头，“这石榴尖儿的光，还是没找准。明天再看看。”

林晚看着母亲专注的侧脸，心中那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平静。

外界风雨再大，此间唯有针线穿过缎面的细微声响，和一颗全无旁骛的匠心。

这便是她们澄明之时，也是她们无惧任何风浪的、最深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