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回家的第一件事（2/2）

林晚转身回到堂屋，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里。“爸，这事提醒我们了。咱们在外面冲杀，后院不能起火。对春燕，除了教手艺，也得给她点定心丸。比如，三个月后如果她留下，我们可以考虑签更正式的学徒合同，约定学成后的待遇和发展。让她和她家里看到，留在这里，是有长远盼头的。”

林建民点头：“是这个理。光画饼不行，得有点实在东西。”

“另外，镇上的谣言，不能光靠不理。”林晚眼神锐利起来，“胡美华能用协会和比赛拉拢人，我们也能用别的方式。比如，等妈的壁画合同正式签了，第一笔款子到位，我们可以用‘王秀英刺绣艺术工作室’的名义，搞一个小范围的、开放性的技术观摩活动，不搞比赛，就是展示和讲解，邀请镇上真正懂行、爱手艺的老匠人，还有像春燕这样愿意学的年轻人来看看。不涉及商业，纯粹技艺交流。咱们不争那个虚名，但得让圈子里的人知道，咱们的路子是什么，咱们的底气在哪里。”

林建民眼睛亮了亮：“这法子好！不跟她正面抢风头，但把咱们的‘好’亮出来。请谁来，怎么请，得琢磨琢磨，不能让她又钻空子说我们拉帮结派。”

“嗯，私下邀请，自愿参加，小范围，重在实质。”林晚补充道，“这事不急，等深圳合同正式落地，咱们更有底气时再做。眼下，先稳住春燕，全力保障妈的壁画设计定稿。”

正说着，东厢房的门开了。王秀英揉着脖颈走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睛很亮。她手里拿着一张大幅的硫酸纸，上面是用细墨线勾画的繁复构图局部。

“妈，设计图有进展了？”林晚迎上去。

“山形走势定了，月影的层次也理清了。”王秀英将图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密集的标注，“最难的是这里，山岩向阳的过渡面，要用捻金线和赭石色丝线混合打底，再以深浅不同的灰蓝丝线用‘乱针’叠出石纹肌理，远看是冷硬的山石，近看要有日照残留的暖意和细微的色彩流动。针序和混合比例试了几次，差不多了。”

图纸上那些外人看来如同天书的符号和线条，在林晚眼里，却是母亲心血的具象。她能想象到，当这些线条变成丝线，在巨大的绣幅上铺陈开来，将是何等震撼。

“对了，”王秀英想起什么，看向林晚，“你回来正好。深圳那边寄了正式的合同文本过来，厚厚一叠，我看了头疼。还有日本那边的行程最终确认函，也有些条款我看不太明白。你来看看。”

厚薄不同的两份文件放在林晚面前。一份承载着近在眼前的重大项目和可观收入，另一份则代表着远方的认可与更高平台的可能。它们都要求着极致的专业、严谨，以及应对未知的勇气。

“还有，”王秀英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春燕那孩子……心性还算正。今天她娘来闹，她没怨坊子一句，只说自己想学。手里发抖，针脚却没乱。告诉她，明天开始，除了平针，可以试着接触最简单的‘铺针’和‘接针’，先从绣叶子开始。”

这已是极大的认可和鼓励。林晚点头：“妈，你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夜深了。春燕终于绣完了规定的五十针，吹熄了自己屋里的灯。东厢房，王秀英还在灯下对着一处细节描摹小样。堂屋，林晚泡了浓茶，开始逐字逐句研读深圳的合同条款，手边还放着日英词典和关于国际文化交流合约注意事项的资料。

林建民检查完门户，往炉子里添了最后一块煤，看了看各屋亮着的灯光，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回家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休息。而是看清肩上的担子，接过传递的责任，然后，在灯光下，在寂静里，继续那一针一线、一字一句的耕耘。

窗外，河风似乎更紧了些，带着呜咽般的哨音。霜，大概就在今夜，要真正地降下来了。院中那棵老梧桐，最后几片顽强的枯叶，在风中剧烈地颤抖着，却仍未坠落。

寒夜漫长，但灯下的人知道，只要手里的针还稳，笔还畅，心还定，总能一针一线，绣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