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霜降未至（1/2）

深圳方面对晚秀坊提交的“方案B”反馈出奇地迅速且温和。项目总监在邮件中表示，对王秀英坚持艺术内核的态度“十分理解和尊重”，并对林晚提出的“隐晦层次变化”构思表现出兴趣，希望看到更具体的色彩示意小样。同时，对方主动提出，如果坚持核心部分完全由王老师亲绣，工期可以适当放宽，但预算调整幅度有限，并再次强烈建议晚秀坊考虑建立核心团队，以应对未来可能的大型项目。

“他们比我们想象的更懂行，也更务实。”林晚对着电脑屏幕，对父母分析，“不强行要求改动核心，是识货。催我们建团队，是从项目管理和长远合作角度考虑。看来，这个‘雅集’，图的不只是一幅壁画，可能也在观察我们是否具备承接高端定制的能力体系。”

王秀英对这份反馈松了口气，但随即又陷入新的忙碌。她需要将“岩缝隐光”的设想落到实处。这涉及极其微妙的色彩配比和针法试验。她在东厢房里开辟了一个角落，专门试验各种深蓝、黛紫、墨绿与极细金、浅蜜色丝线的混合效果，绣绷上布满了一块块看似雷同、实则内藏玄机的小样，在不同光线下反复审视。

“加一丝暖，不能浊，要透，要像石头自己吸饱了夕阳，夜里慢慢吐出来的一点温乎气。”她对着林晚解释自己的追求，眼神专注得近乎执拗。

林建民那边的“物色”工作也有了初步进展。他通过远房亲戚打听，在隔了两个镇子的山村里，找到一个叫春燕的姑娘。二十岁，初中毕业后在家帮着做农活、照顾弟妹，没正式学过绣花，但自己描摹鞋样、缝补衣裳极是细巧匀称。家里条件困难，父亲有腿疾，母亲身体也不好，学东西、想挣钱的急切。

林建民带回来几幅春燕自己描的鞋样和补过的旧衣片给王秀英看。王秀英拿着那鞋样端详，花样是乡下常见的喜鹊登梅，线条不算流畅，但构图匀称，喜鹊的神态抓得有点意思。补丁更是看得出耐心，针脚细密平整，几乎看不出痕迹。

“手是稳的，心也细。”王秀英评价道，“就是不知道吃不吃得下绣大件的苦，有没有那份灵气。”她让林建民安排，过两天带人来看看，不用多说什么，就让她在旁边看着，递递东西，观察她的眼神和手脚。

镇上的风波，并未因晚秀坊的“招生启事”和提交构想材料而平息。胡美华似乎被林晚这一步“闲棋”激起了更多动作。

没过几天，镇广播站忽然开始连续播送关于“规范民间工艺市场秩序，促进产业健康发展”的专题节目，里面不点名地提到某些“家庭作坊”“个体户”，存在“管理不规范”“盲目扩张”“忽视行业集体利益”等问题，呼吁从业者“融入行业大家庭”，“在协会指导下有序竞争”。紧接着，镇文化站牵头，联合协会，宣布要举办“青河镇首届民间工艺技能大赛”，获奖者不仅有奖金，还将获得“镇级工艺美术师”推荐资格，并优先参与县市各级展览。报名条件之一，是“原则上需为青河镇民间工艺协会会员单位或成员”。

这是一手漂亮的组合拳。一边舆论敲打，一边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奖金、职称、曝光机会）进行诱导和分化。不少原本对协会心存不满、或还在观望的小作坊主，开始动摇。加入协会，意味着缴纳管理费、一定程度上受约束，但也能获得官方活动的入场券和可能的资质。不加入，就像晚秀坊一样，被排除在主流活动之外，形单影只。

林晚听到广播，看着父亲从街上拿回来的大赛通知，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胡美华这是要釜底抽薪，不仅打压晚秀坊，更要收编或边缘化所有可能的不稳定因素，彻底巩固协会（和她自己）在青河镇工艺领域的话语权。

“怎么办？”林建民有些焦虑，“这比赛一搞，好多人都动心了。咱们……”

“不参加。”林晚斩钉截铁，“他们定的规则，裁判估计也是他们的人，参加了也是陪衬，还显得我们认可了他们那套。咱们的路在外面，在深圳，在日本。镇上的名头，暂时不要也罢。”

话虽如此，但这种被孤立、被排挤的感觉，仍像一层无形的寒霜，笼罩在晚秀坊上空。林晚知道，必须尽快在外部的战场上取得实质性突破，才能稳住阵脚，也才能让镇上那些观望的人看到另一条路的可能性。

日本基金会的合同修改稿传回来了。对方基本接受了林晚提出的缩短驻留时间、调整工作坊形式的建议，但在作品保险、运输责任以及驻留期间新创作作品的版权归属问题上，提出了非常细致甚至有些严苛的条款。林晚不得不花费大量时间查阅相关国际文化交流案例、咨询学校的法学通识课老师（辗转又联系到一位对文化法有研究的教授），逐条斟酌，准备下一轮的谈判要点。

与此同时，她注册“晚秀坊文化创意工作室”的过程也遇到了小小的麻烦。代理公司反馈，因为涉及“文化创意”和“刺绣工艺”等经营范围，可能需要县文化部门的行业意见或前置审批。而文化部门那边……林晚想起了胡美华频繁出入县政府的背影。

“看来，每一步都不容易。”林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对父亲苦笑。但她眼神里没有退缩，“文化部门那边，我们按正规程序提交申请材料，附上我们所有的资质、获奖证明、还有省公司的推荐信。手续该走的走，该等的等。总不能所有门路都被他们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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