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绕行与扎根(1/1)
三月,南方的春天来得急切。校园里紫荆花开得泛滥,空气湿热。林晚却无心赏花。毕业设计进入攻坚阶段,她提交的那份结合晚秀坊案例的《危机应对与中长期发展策略规划》开题报告,在导师组引起了小范围争议。有教授欣赏其“理论联系实际的勇气和深度”,也有教授质疑“个案特殊性过强,理论提炼不足”。
林晚没有争辩。她利用空间时间,将报告不断深化、修正,补充数据,强化理论框架。她将晚秀坊的困境,上升到“传统手工业小微单元在产业化浪潮中的差异化生存战略”这一更具普遍性的命题来探讨。文献综述扎实,案例分析透彻,对策建议也更具操作性。
与此同时,青河镇的“绕行计划”在艰难推进。
与苏明远的“工艺顾问”转型谈判有了进展。客户那边在苏明远的极力斡旋下,最终同意晚秀坊作为“特邀艺术指导”参与,不直接出现在供应商名单,但核心纹样和关键工艺指导费被大幅压低。这是无奈的妥协,却保住了合作的火种。
更重要的突破来自父亲林建民。他远赴邻省,带回了那家丝织分厂的样品。质量虽比不了顶级苏绣丝线,但胜在稳定可靠,价格也在可接受范围。第一批原料悄悄运抵晚秀坊后院。王秀英试用后,点头认可:“韧度稍欠,但色泽均匀,可用。”
原料命脉,算是勉强接上了一根新的血管。
自染丝线的试验则进入了瓶颈。植物染色受季节、温度、水质影响极大,批次稳定性很差。染出的丝线时而过深,时而偏色,报废率很高。王秀英不厌其烦地调整配方、尝试不同的媒染剂,小院里终日弥漫着古怪的气味。进展缓慢,但没人说要放弃。这是未来的种子,再难也要捂在手里。
工商所的“核查”像钝刀子割肉,隔三差五来人问几句,翻翻账本,迟迟没有结论。林建民从一开始的气愤到后来的麻木,只是每次都客客气气配合。
压力最大的,是现金流。出口订单的变故导致“云锦”那边的分账锐减。新联系的原料需要现款。自染试验消耗不小。家里日常开支、林晚的学费……存折上的数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林晚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经济压力。她开始更加苛刻地计算每一分钱的用途,甚至在空间里模拟不同开支方案对现金流的影响。她给家里的信里,多了许多精打细算的建议:哪些材料可以替代,哪些工序可以再优化人力,甚至建议母亲将一些练习用的绣片做成更简易的文创小件,尝试在镇上的供销社代售,哪怕利薄,也能回点血。
王秀英接受了这个建议。她带着学徒,用边角料和稍次的丝线,绣制了一些书签、杯垫、小荷包,纹样简单清新,定价极低。东西送到供销社,没想到很快卖光,甚至有人询问预订。虽然收入微薄,却像干旱地里渗出的一丝湿气,带来了某种朴素的鼓舞。
展销会带来的几个定制意向,也在艰难跟进。客户要求高,价格压得低,交付期紧。王秀英接了两单,几乎是不计成本地投入,只为保住口碑和这难得的直接客户渠道。林晚远程协助沟通设计细节、核算成本,常常忙到深夜。
就在这左支右绌的艰难时刻,华艺和产业园那边,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县广播里,产业园正式挂牌运营的消息滚动播放。首批入驻企业享受到了税收减免、低息贷款等实惠。协会组织的“标准化培训班”一期接一期,结业的学员被优先推荐到入驻企业。胡美凤频频出现在县里的新闻中,风头正劲。
鲜明的对比,让晚秀坊的坚持显得格外孤独和“不合时宜”。镇上有些议论,说王家“死脑筋”,“放着阳关道不走,偏挤独木桥”。
这些声音传到家里,王秀英只是淡淡说:“桥窄,走得稳。道宽,不一定到得了我想去的地方。”
林晚在校园里,一边啃着文献,一边消化着家里的种种消息。她感到自己像一根被绷到极致的弦,一头连着学术的象牙塔,一头连着现实生存的泥泞战场。毕业答辩在即,家业危如累卵,哪一头都不能松。
但她没有崩溃。在空间里无数次的推演和思考,让她逐渐形成了一种冰冷的清醒。她看清了,这场较量是持久战,比拼的不是一时风光,而是谁能活得更久,根扎得更深。
她调整了策略。不再急于正面突破,而是转向“深挖洞、广积粮”。巩固现有客户,哪怕利薄;完善自染工艺,哪怕慢;拓展微小现金渠道,哪怕不起眼。同时,她更加专注于毕业设计,要将晚秀坊的案例打磨成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剖析问题,也展示可能。
四月初,导师通知她,她的毕业设计被选为系里公开答辩的备选案例之一。这意味着,她将有机会在一个更正式的场合,讲述晚秀坊的故事,阐述她的思考。
机会,往往藏在最深的裂缝里。
林晚握紧了手中的笔。她知道,无论是学校的答辩台,还是青河镇的生存战场,她都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绕行,是为了抵达。扎根,是为了不被风吹走。
春天雨水丰沛,万物疯狂生长,也包括杂草。而她所要做的,就是确保晚秀坊这株精心培育的苗,能在杂草丛中,吸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养分,向着阳光,一寸一寸,倔强地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