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苏杭行(1/1)
苏州的清晨,水汽氤氲。
王秀英带着春婶、桂姨和刘小玲,走在平江路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空气里有河水的腥气,也有早点的甜香。她们此行的目的很明确:看料,访工,问艺。
第一站是丝绸市场。店铺林立,各色绸缎、绡纱、锦罗在晨光里流淌着柔润的光泽。王秀英的眼睛亮了。她不是看热闹,而是看门道。手指抚过一匹素绉缎,感受经纬的密度和手感;捻起一缕孔雀蓝的丝线,在光下细辨染色是否均匀。春婶和桂姨跟在她身后,学着看,小声交流:“这块罗的织法细密,做夏衫肯定凉快。”“这颜色染得正,不像有些地方发乌。”
刘小玲则被那些绚丽的花色绸吸引,看得目不转睛。王秀英注意到,拉她到一旁,指着一匹花样繁复的织锦说:“花样是机器织的,热闹,但少了手工的灵气。你看这朵牡丹的轮廓,硬了。”又指着一旁素雅的提花绸:“这种暗纹,靠光线变化,更耐看。花样在‘隐’不在‘显’。”
刘小玲似懂非懂,但记下了。
接着,她们寻访了几家相熟的老字号绸布庄和零散布料商。王秀英报出晚秀坊名号,又提起巴黎展览,对方态度顿时热络不少。一家专供顶级湖丝的老铺子,掌柜甚至拿出压箱底的几匹“冰蚕丝”料子给她们看。那料子触手冰凉滑腻,光泽内敛如月华,产量极少,价格昂贵。王秀英仔细看了又看,最终只买了半匹。“给‘秀英造’留个念想。”她对春婶说。
在杭州,她们拜访了一家有百年历史的绣庄。绣庄规模不小,有几十位绣工,承接外贸订单和旅游纪念品。管事的中年女人听说她们从外省来,又是同行,起初有些戒备。但看到王秀英随身带的、绣着“铁塔云纹”的帕子小样,脸色变了变。
“这针法……乱针绣打底,掺了平金?想法倒新奇。”管事女人拿起帕子细看,“你们做外销?”
“做一些,也做定制。”王秀英答得简单。
参观工坊时,王秀英看到长长的案台边,绣工们埋头赶制着大同小异的西湖风景或龙凤图案,速度很快,但神色麻木。使用的丝线是统一采购的机制线,颜色虽多,却少了手工染制的温润层次。她心里有些发沉。
休息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绣工悄悄凑过来,看着王秀英手里那方小样,用浓重的吴语低声说:“你这东西,有活气。他们那些,”她朝大工坊方向努努嘴,“是死物。”老绣工眼里有惋惜,也有一丝未灭的光,“姑娘,好好做,别把灵气做没了。”
这句话,让王秀英一行人沉默了很久。
回程的火车上,四人各有心思。春婶和桂姨讨论着看到的几种新面料,盘算着哪些适合“捻光”,哪些可以尝试用在主线的边角。刘小玲在本子上画着看到的云纹、水波纹样。
王秀英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江南水乡,手里摩挲着那块“冰蚕丝”料样。苏杭之行,让她看到了传统的深厚底蕴,也看到了工业化冲击下传统手工艺的尴尬与变异。规模生产带来效益,却也容易磨灭个性与灵气。晚秀坊的路,似乎在这对比中更清晰了——绝不能走那条只求量、失了魂的路。
“春婶,桂姨,小玲,”她忽然开口,“回去后,咱们的‘捻光’新款,可以试着用今天看到的那种软罗和提花绸,但花色要简,突出面料本身的美。刺绣点缀要精,宁少勿多。”
“妈,您想到新点子了?”林晚问。
“嗯。苏杭有苏杭的好,但咱们晚秀坊,不能变成第二个苏杭绣庄。”王秀英眼神坚定,“咱们的优势,是小、是活、是能把心里的东西绣进去。巴黎的风,苏杭的根,都要化成咱们自己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向刘小玲:“小玲,回去后,你除了跟春婶学,每星期抽两个晚上,我教你辨丝线、练手感。手艺是根基,心里有美,手上才有活。”
刘小玲重重点头,眼睛发亮。
火车轰鸣,载着满满的收获与思考,驶向青河。这一趟,不仅是为了看料访工,更像是一次对自身道路的确认与锚定。看过更大的世界,再回望自己的立足之地,方向反而更加清晰。
晚秀坊的针,蘸过了塞纳河的水汽,又抚过了太湖的丝光,接下来,要绣出独一无二的、属于自己的经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