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启程(1/1)
天色是蟹壳青时,院门外已传来拖拉机的突突声。
陈瑜借了镇上运输队的拖拉机,亲自送林晚母女去省城赶飞机。木箱和行李被小心抬上车斗,用麻绳和旧棉被固定妥帖。王秀英最后检查了堂屋的门窗,灶膛里的火种,又给堂前供着的观音像上了一炷细细的平安香。青烟袅袅,融入渐亮的晨光。
林建民执意要送到院门口。他拄着拐杖,腰上绑着固定的宽布带,站在门槛内。王秀英走到他面前,替他拢了拢披着的外衣领子,手指在他消瘦了些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按时吃药,别嫌药苦。远房婶子中午会来做饭,晚上小瑜收了工也会过来看看。”她声音很轻,像在叮嘱孩子,“炉子别自己动,要添煤喊人。没事……就躺着养神,别惦记。”
“知道,啰嗦。”林建民想笑,嘴角扯了扯,却没笑出来,只深深看着妻子,“到了就捎信回来。别舍不得花钱打电话报平安。”
“嗯。”王秀英应着,垂下眼,又抬起,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像是要把这晨光里的面容刻进心里,然后决然转身,上了拖拉机。
林晚扶稳母亲,自己也坐上去,朝父亲和陈瑜用力挥挥手:“爸,我们走了!陈瑜姐,家里就拜托了!”
“一路平安——”陈瑜的声音被拖拉机启动的轰鸣盖过。
突突突……拖拉机驶出青石板巷子,碾过镇口结了薄霜的土路。王秀英一直回头望着,直到自家小院那熟悉的灰瓦屋顶,彻底消失在冬日萧索的林木和屋舍之后。她转回身,挺直了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望着前方逐渐开阔的田野。风很冷,刮在脸上生疼,她却似乎浑然不觉。
林晚挨着母亲坐着,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她伸出手,覆在母亲冰凉的手背上,用力握了握。王秀英的手指动了动,反手也握住了女儿的手,紧紧的。
到省城的路颠簸而漫长。拖拉机换长途汽车,汽车又换三轮车,才到了民航售票处所在的招待所。拿着介绍信、护照和外汇券,兑换登机牌,托运行李(那两个木箱作为特殊货物单独办理手续,费用不菲),又是一番周折。机场简陋,人群嘈杂,广播里带着杂音的中英文交替播放。王秀英紧紧跟着女儿,手里攥着那个装所有重要证件和钱的贴身布包,眼睛不住地看着周围那些拖着箱子、说着各种口音甚至外语、行色匆匆的人们,有些茫然,又有些奇异的镇定。
她们乘坐的,是中国民航的波音707,经停卡拉奇,飞往巴黎。登上舷梯,走进机舱,找到狭窄的座位坐下,王秀英忍不住摸了摸光滑的塑料椅背,看了看小小的椭圆形舷窗。空姐过来示范安全带用法,她学得认真,扣上,解开,再扣上。
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飞机开始在跑道上加速。强烈的推背感传来,王秀英下意识抓住了座椅扶手,闭上了眼睛。林晚握住她的手臂。一阵轻微的颠簸后,失重感传来,随即是平稳。
“妈,可以看了,我们飞起来了。”林晚轻声说。
王秀英缓缓睁开眼,透过舷窗望去。地面上的房屋、田野、道路迅速缩小,变成模糊的色块,然后被棉絮般的云层遮蔽。她们正在穿透云海,上方是无比湛蓝、纯净的天空,阳光刺目。
“真的……飞起来了。”她喃喃道,贴着玻璃,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云层重新覆盖下方,什么也看不见,她才靠回椅背,长长地、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直到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已离开了坚实的大地,正在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彼岸。
漫长的飞行开始了。发动机持续的嗡鸣,舱内混杂的食物气味,狭窄空间里不同语言的低语,一切都与青河镇那个安静温暖的工坊截然不同。王秀英吃不下什么东西,只喝了点水。林晚劝她休息,她摇摇头,从随身布包里拿出那个小绣绷和未完成的“雪景寒林”帕子,一针一线地绣起来。飞针走线这个熟悉的动作,似乎成了她在陌生动荡环境中,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在卡拉奇机场短暂经停时,异国风情扑面而来。不同的面孔,不同的服饰,不同的语言,不同的气味。王秀英紧紧跟着林晚,去洗手间,在候机厅等待,对周遭的一切投以快速而谨慎的一瞥。她没有表现出惊慌,只是更加沉默,观察的目光却愈发锐利,像在汲取某种陌生的养分。
重新登机,继续向西飞行。夜色降临,舷窗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偶尔能看到下方遥远地面上的零星灯火,像散落的星辰。大多数乘客睡了。王秀英也终于收起绣活,靠在椅背上,却了无睡意。
“晚晚,”她忽然低声开口,眼睛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你说,巴黎那些人,会怎么看咱们的东西?”
林晚也没有睡意,握着母亲的手:“会惊讶,会好奇,也许有些人会非常喜欢,觉得看到了完全不同的美。也可能有人看不懂,不习惯。这都很正常。妈,我们不是去让所有人都喜欢,我们是去展示,去告诉别人,在世界的另一边,有人用这样的方式,创造了这样的美。这就够了。”
王秀英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嗯。展示……就够了。”
她又看向窗外,仿佛想穿透这夜空,提前望见那片即将抵达的、传说中的土地。脸上有疲惫,有忐忑,但眉宇间,那抹自从决定要去巴黎后就渐渐清晰起来的、属于创作者的自持与笃定,在昏暗的机舱灯光下,依稀可见。
飞机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朝着欧洲大陆的方向。脚下的世界正在沉睡或苏醒,而她们,正携带着一箱浸润了东方水墨与丝光的“渡”之意象,穿越时区,奔赴一场约定好的、关于美的对话。
启程的纷乱与艰辛渐次沉淀,化作舷窗上凝着的细小水珠,映出母亲沉静的侧影。前路未卜,但她们已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