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最后的哨声与第一个拥抱(2/2)
推开门,查理兹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屏幕上是一个电影剧本的界面。她抬起头,摘下眼镜。
“赢了?”她问。
“赢了。”陈燃脱掉西装外套,倒在另一张沙发上,“但赢得……”
“很累。”查理兹接话,“我看出来了。你脸上有一种表情,我在片场见过——当导演拍完一场重要的戏,所有人都鼓掌,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对。”
陈燃闭上眼睛。房间很安静,波斯湾的海浪声被双层玻璃隔绝,只剩下空调系统轻柔的白噪音。
“c罗决定了对韩国不上场。”他说,“主动提出的。”
查理兹合上电脑,走到他身边坐下。她的手很凉,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
“你在担心什么?”她问。
“担心我做错了。”陈燃睁开眼睛,“担心我太保护他,反而剥夺了他最后的机会。担心我太信任年轻人,反而让他们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压力。担心我太……”
“太像个人?”查理兹打断他,“而不是个机器?”
陈燃沉默。
“我拍《女魔头》时,”查理兹轻声说,“有一场戏需要我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导演说‘忘记你是查理兹,记住你是艾琳’。我试了,但我做不到。因为我知道,如果我真的完全忘记了查理兹,那表演就会失去温度。”
她停顿:“后来我明白了——最好的表演不是成为角色,是让角色成为你的一部分。同样,最好的教练不是成为战术机器,是让你的原则成为球队的一部分。”
她握紧陈燃的手:“你选择了保护球员的职业生涯,而不是赌上一针封闭针。你选择了信任年轻人,而不是依赖一个受伤的老将。你选择了长远,而不是眼前。这些选择可能让你今晚睡不着,但它们让你成为了你。”
陈燃看着她。在柔和的灯光下,这位奥斯卡影后眼角的细纹清晰可见,但那不是衰老的痕迹,是岁月给予的深度。
“妮可明天到。”查理兹忽然说,“她说要来看最后一场小组赛。”
陈燃笑了。妮可·基德曼,另一个在各自领域登顶的女人,另一个理解顶峰之孤独的朋友。有时候他想,足球和电影也许没那么不同——都是在巨大的压力下创造美,都是在无数目光中保持自我。
手机震动,是冈萨洛发来的消息:“教练,睡不着。能聊聊吗?”
陈燃回复:“来我房间。”
十分钟后,年轻前锋敲门进来。他穿着训练服,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完澡。眼睛里有一种过度兴奋后的空洞,像烟花熄灭后的夜空。
“坐。”陈燃指了指沙发。
冈萨洛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微微发白。
“我今天……”他开口,又停住,“我进球后,没找到克里斯蒂亚诺在看台上的位置。后来他说他去了洗手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让他失望了?”
陈燃和查理兹对视一眼。查理兹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三瓶水,递给冈萨洛一瓶。
“我二十三岁时,”查理兹在年轻前锋对面坐下,“拍了我的第一部重要电影《山谷两日》。首映式上,我一直在找我父亲——他答应会来。但直到灯光亮起,我都没在观众席看到他。”
她拧开瓶盖:“后来我发现,他站在放映厅最后面的阴影里,靠着墙。我问为什么,他说‘我不想让你在表演时分心,不想让你在演到关键情节时往观众席找我’。”
她看着冈萨洛:“有些人的支持,不需要被看见才能被感受到。克里斯蒂亚诺今天选择不看你的进球,也许是他能给你的最大的信任——信任你不需要看着他的眼睛,也能踢好球。”
冈萨洛低头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在他手中轻微变形,发出细碎的声响。
“但我怕。”他声音很轻,“怕我接不住这个责任。怕我证明不了,葡萄牙没有克里斯蒂亚诺也能赢。怕我……”
“怕你让一个时代蒙羞?”陈燃问。
年轻前锋猛地抬头,眼睛里有被说中心事的惊恐。
“冈萨洛,”陈燃身体前倾,“你知道克里斯蒂亚诺第一次担任葡萄牙队长时多大吗?”
“二十五岁?”
“二十四岁。”陈燃说,“2008年欧洲杯,小组赛第二场对捷克。努诺·戈麦斯受伤下场,队长袖标给了当时最年轻的他。那场比赛我们输了,赛后他在更衣室里哭,说‘我不配’。”
他顿了顿:“但现在回头看,那场失败是必须的。因为他必须经历‘我不配’的阶段,才能成长为‘我能行’的领袖。你也一样。”
窗外,多哈的午夜钟声从远处传来。伊斯兰艺术博物馆的尖顶在月光下泛着象牙白的光泽。
“去睡吧。”陈燃拍拍年轻前锋的肩膀,“明天开始准备韩国。那会是另一场战斗。”
冈萨洛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教练,如果……如果克里斯蒂亚诺永远不会再首发了呢?”
问题悬在空气中。查理兹看向陈燃,等待他的回答。
“那么,”陈燃缓慢地说,“葡萄牙足球会继续前进。就像没有尤西比奥之后有菲戈,没有菲戈之后有克里斯蒂亚诺。总会有人站出来的。也许是你,也许是莱奥,也许是某个还在青训营的孩子。”
他站起来,走到冈萨洛面前:“但今天,在你有机会成为那个人的时候,不要问‘如果’。问‘我能做什么’。”
年轻前锋点点头,离开了。门轻轻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你说得对,”查理兹轻声说,“每个时代都需要有人站出来。但站出来的人,永远需要有人告诉他‘你能行’。”
陈燃走到窗边,看着多哈的夜景。这座城市的灯光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钻石,璀璨而冰冷。世界杯进行到第十天,已经有球队收拾行李回家了。淘汰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但每一粒落下都在改变平衡。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b费:“教练,布鲁诺。关于对韩国的战术,我有个想法……”
陈燃回复:“明天训练前说。”
他放下手机,忽然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在太多责任、太多选择、太多可能的未来中航行后的疲惫。
“来。”查理兹牵起他的手,“你需要休息。明天还有训练,后天还有比赛,大后天……谁知道呢。”
他们走进卧室。陈燃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脑海里还是浮现出那些画面——c罗拄着拐杖的背影,冈萨洛进球后寻找的眼神,孙兴慜的面具,韩国队海报上那个爱心手势……
“睡不着?”查理兹在黑暗中问。
“在想韩国队。”陈燃承认,“孙兴慜有伤,但反而更危险。受伤的野兽最可怕,因为他们没有退路。”
“那就别想了。”查理兹翻过身,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额头,“现在,只想呼吸。吸气,呼气。像海浪。”
陈燃照做了。吸气,呼气。像海浪。
慢慢地,那些画面开始模糊,那些声音开始远去。多哈的夜晚包裹着珍珠岛,波斯湾的海水轻轻拍打着人工堤岸,974体育场的集装箱在月光下静静伫立。
而在某个房间里,一个三十七岁的球员正对着镜子,小心地弯曲自己受伤的膝盖,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弯曲,都像在丈量职业生涯剩下的长度。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来。
而黎明之后,是另一场比赛,另一场战斗,另一段关于传承、勇气和选择的故事。
陈燃在入睡前最后想的是:也许足球最美妙的地方,就在于它永远有下一场比赛。永远有重新开始的机会。永远有在终场哨响前改变一切的可能。
带着这个念头,他沉入了睡眠。
窗外的多哈,依然灯火通明。世界杯的梦境,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