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无声的回响、(2/2)
我看到了一口井的轮廓。不是老槐树胡同那口,而是更加古老,井壁爬满深色苔藓和根须,井口歪斜,仿佛随时会坍塌。井中,没有水,只有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但在这黑暗的“水面”上,却倒映着一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穿着粗布衣服的模糊人影被推入井中;穿着清代官服的人影在井边喃喃自语然后一跃而下;更多是辨认不出时代和身份的、扭曲挣扎的影子,一个接一个,无声地沉入那井口的黑暗……
不止一口井。模糊的光斑和轮廓开始扩散,变幻。我看到幽深的山洞,潮湿的岩壁上凝结着暗红色的、仿佛血迹的苔藓,洞底堆积着白骨。我看到干涸的深潭,龟裂的潭底呈现出狰狞的图案,像一张痛苦嘶吼的脸。我看到被泥石流掩埋的村落,只露出歪斜的屋脊,像一片沉默的墓碑……
这些景象无声地流淌、变幻、叠加,充满了 drowng(溺毙)、buried alive(活埋)、suicide(自杀)、以及各种非正常死亡的意象。它们是这片土地,这个“地窍”,在漫长岁月中吞噬、消化、然后“铭记”下的死亡记忆的碎片。现在,它们通过我与“地窍”建立的脆弱而致命的连接,如同潮水般向我涌来,试图将我同化,将我变成它们无尽悲伤合唱中的一个新音符。
不!我不要看!我不要知道!
我死死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脸,指甲深深掐进额头的皮肤,试图用疼痛驱散那些恐怖的幻象。但毫无用处。那些画面直接出现在“内部”,闭眼只会让它们更加清晰,更加……具有侵蚀性。我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这片庞大的、悲伤的死寂记忆缓慢地浸泡、渗透,自我正在一点点溶解,融入那无边的、非人的“共鸣”之中。
左腿的剧痛,胸腔的窒息感,身体的寒冷,这些属于“生”的感知,正在迅速淡化,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那地底震动的冰冷韵律,是那些死亡幻象中传递出的、永恒的沉寂与虚无。
我要死了。不是被某个具体的鬼魂杀死,而是被这片土地本身的“记忆”和“悲伤”所消化,成为它的一部分。
也好……就这样结束吧……太累了……太冷了……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片冰冷的、无记忆的黑暗之前,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地底震动和死亡幻象彻底淹没的触感,从我的胸口传来。
不是心跳。是震动。一种有规律的、轻微的、与我此刻感知到的地底悲怆震动截然不同的……震动。
一下,又一下。很有节奏。很……“人工”。
是我的手机?不,在这种地方不可能有信号。而且手机应该早就没电了,或者摔坏了。
那是……
我猛地想起,在离开城市前,在极度的混乱和绝望中,我似乎……将陈老师给我的那个预付费手机,设置了闹钟?一个毫无意义的、定在凌晨时分的闹钟,只是为了在某个难以入眠的深夜,听到一点属于“正常”世界的声音,证明自己还活着?
是它!那个老唐给的、无法追踪的特制手机!它还在我冲锋衣的内袋里!它居然还没摔坏?而且,在这种被强大“地窍回响”和死亡幻象笼罩的环境下,它那微弱的、机械的震动提示,居然穿透了这一切,传达到了我的感知中?!
这微不足道的、属于现代人造物的、规律而呆板的震动,此刻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刺穿了我几乎被同化的意识,带来一阵尖锐的、属于“生”的刺痛和……荒谬感。
在这个充满了百年怨灵、地窍悲鸣、死亡记忆的恐怖深山里,一个设定在凌晨时分的手机闹钟,正在我胸口震动。
这太荒谬了。荒谬到……让我几乎要笑出来,如果我还控制得了面部肌肉的话。
但这荒谬,却像一道微弱的、但极其坚韧的丝线,将我从那即将沉没的、悲伤的黑暗深渊边缘,稍稍拉回了一点点。
“嘀嘀……嘀嘀……”
震动之后,是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电子提示音。是那个手机在提示闹钟关闭,或者低电量。
这声音,这震动,与周围那地底的悲怆震动、那无声流淌的死亡幻象、那阴寒入骨的气息,形成了最尖锐、最不可思议的对比。它不属于这里。它属于山外的世界,属于有Wi-Fi信号、有外卖、有堵车、有加班、有所有平凡烦恼和微不足道喜悦的、那个“正常”的、活人的世界。
那个世界,此刻感觉如此遥远,如此不真实,却又……如此令人眷恋。
我还不想死。至少,不想以这种方式,死在这种地方,变成这片土地悲伤记忆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像一颗被埋藏在灰烬深处、几乎要熄灭的火星,被那荒谬的手机震动,猛地吹亮了一瞬。
我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颤抖着,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摸索着,伸进冲锋衣内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塑料质感的手机外壳。我用力将它掏了出来。
手机屏幕是黑的,但侧面的一个极小指示灯,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绿色的光,伴随着那规律的、轻微的震动。
我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和规律的震动,成了我此刻与“生”的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然后,我做了一件近乎本能、事后想来毫无意义,但在当时那种绝境下,却是我唯一能做的、带有“反抗”意味的事情——
我按下了手机的电源键。
屏幕亮了起来。光线微弱,但在绝对的黑暗中,却刺得我眼睛生疼。屏幕上显示着简陋的待机界面,时间:03:17。电量图标已经变红,在不断闪烁。没有信号格。
我盯着那微弱的光亮,盯着那不断跳动的、代表电量即将耗尽的红色图标,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
“嘀嘀……嘀嘀……” 提示音再次微弱地响起。
地底的悲怆震动,似乎因为这突兀出现的、不和谐的电子光亮和声音,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或者说,是“卡顿”?那些无声流淌的死亡幻象,也仿佛画面信号受到了干扰,出现了瞬间的扭曲和模糊。
是错觉吗?还是这微不足道的、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噪音”和“光”,真的对这古老、悲伤的“地窍回响”,产生了一点点干扰?
我不知道。我也不需要知道。
我只知道,这光,这声音,这震动,让我想起,我还活着。我还是林默。一个来自山外城市的、搞音频后期的、被卷入了一场超自然噩梦的、倒霉的普通人。
我不想成为这深山“记忆”的一部分。我要回去。回到那个有噪音、有烦恼、但也有阳光、有咖啡、有平凡日子的世界。
哪怕只有一线渺茫到近乎可笑的希望。
我紧紧攥着那部即将没电的手机,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些恐怖的幻象,不再去“听”那地底的悲鸣。我将全部残存的精神力,集中在那掌心传来的、冰冷的触感和规律的震动上,集中在屏幕那一点微弱的光亮上,集中在“我还活着”这个简单而执拗的念头上。
地底的震动依然存在,死亡幻象的暗流依然在意识边缘涌动,阴寒的气息依然包裹全身。但我不再被动地承受,不再任由它们同化。我开始用那微弱的人造光亮和声音作为“锚点”,在心中,用尽力气,无声地、一遍遍地重复:
“我是林默。我要离开这里。回到有光的地方。”
“我是林默。我不是这里的‘回响’。”
“我是林默……”
这自我暗示近乎徒劳,但就像溺水者划动最后一下手臂,就像冻僵者摩擦最后一点火星。我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不知道那“地窍回响”是否会因为我这微不足道的“抵抗”而放过我。但至少,我在“做”什么。至少在彻底沉没之前,我还在试图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生”的意志。
时间,在黑暗中,在剧痛中,在寒冷中,在与那庞大悲鸣无声对抗的徒劳努力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手机屏幕的光,越来越暗。震动,越来越微弱。最终,屏幕彻底熄灭,震动停止。最后一点人造的光和声,也消失了。
黑暗和寂静(那地底的悲鸣和幻象的侵蚀,似乎也因为我这徒劳的“抵抗”而变得更加“安静”,更加“内敛”,但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更无形、更渗透的方式)重新笼罩了一切。
我瘫在冰冷的地上,手里攥着那部彻底没电、冰冷的手机,浑身因为寒冷、疼痛和精神的极度耗竭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
但这一次,我没有再被那无边的绝望和悲伤吞噬。
因为我知道,天,终究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