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残响余烬、(2/2)
许了人家,又黄了?情变?
线索开始交织,但矛盾重重。破产、病死、情变、得罪人、不检点……每一种都可能成为压垮一个十七岁少女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可能都是烟雾。
“那口井……除了怪声,还有别的说法吗?比如,有人试着……下去看过?” 我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老太太脸色一变,连连摆手:“可不敢说!可不敢下去!那井通着阴曹地府哩!早年不是没人动过念头,但靠近的人,不是病就是疯,后来就再没人敢提了。那石板,就是镇物!”
镇物?压得住吗?昨夜那沉重的撞击声,犹在耳畔。
我知道从这些老人这里,大概只能得到这些模糊、混杂着恐惧和迷信的碎片记忆了。我道了谢,起身离开。走出那片老旧的街区,重新汇入喧闹的现代街市,但心却像坠了铅,沉向更深的寒渊。
红嫁衣。许婚又悔。家破人亡。井通地府。镇物石板。
这些碎片,与磁带中的呼唤、山中的纠缠、梦中的景象、以及此刻侵蚀我感官的“回声”,拼凑出一个越发清晰,也越发恐怖的图景:苏婉秋,一个可能因情感受挫(或许还掺杂家族变故)而绝望的少女,穿着本该象征喜庆幸福的嫁衣,投身古井。强烈的怨念、特定的死亡方式(溺毙于“地窍”)、以及或许本就不同寻常的井址,共同造就了一个“困灵”,一个持续了近百年的、悲伤而怨毒的“回声”。这“回声”借由那盘偶然的录音磁带,找到了我这个“缘人”(或者说,一个足够“敏感”的接收器),试图将我拉入她的世界,了结她的执念,或者……成为她的替代。
“了其心愿”?她的心愿是什么?昭雪情伤?报复导致她悲剧的人(如果存在)?还是仅仅离开那冰冷的黑暗?
“代其受困”?不。绝不。
但如何“了结”?帮她找到负心汉的转世?帮她报复可能早已作古的仇家?还是……完成那场未竟的婚礼?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能望见老槐树胡同口的地方。夕阳西下,将那一片残破的屋顶和歪斜的墙壁染上一层不祥的血色。那口井所在的院子,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像一块城市肌体上溃烂的、永不愈合的疮疤。
我远远站着,不敢靠近。背包里那盘磁带,似乎正透过层层包裹,散发出更强烈的寒意,与我耳中那些扭曲的声音、眼前血色残阳下的胡同景象,产生着某种诡异的共鸣。胸口内袋里的朱砂小包,像个无用的装饰。
怎么办?接下来该怎么办?继续在故纸堆和老人记忆里挖掘,可能永远找不到确切的答案,只会让“连接”更深。直接面对那口井?昨夜的经历证明,那是自寻死路。
或许……还有一个方向。那盘磁带。那个守林人。落洞寨。既然“回声”的“频率”或“特性”能通过磁带传递,那么,那个录制磁带的、靠近“落洞”的特定地点和环境,是否本身就蕴含着某种克制或沟通这种“回声”的关键?陈老师的笔记提到“地窍”,落洞寨的山洞无疑也是一个“地窍”,甚至可能是更强大、更古老的“地窍”。守林人世代守护,是否知道些什么?虽然陈老师说守林人可能早已不在,但那个地方,那个环境本身,会不会留下什么线索,或者,存在某种“制衡”的力量?
这个想法很冒险。重回落洞寨,意味着再次直面深山的恐怖和那无处不在的“注视”。但呆在城市里,同样不安全,且束手无策。或许,解决问题的钥匙,不在“果”(苏婉秋的井),而在“因”(“回声”产生和传递的机制),或者,在另一个与之相关的“地窍”(落洞)。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我却感觉比置身荒野更加孤独无助。耳边的声音扭曲似乎随着夜幕降临而加剧,那些寂静的切片出现得更加频繁,仿佛“它”在调整频道,准备着下一次、或许更强烈的“广播”。
我不能再回那个已经被渗透的公寓过夜。我需要一个相对“干净”的、有人的地方,哪怕只是暂时的喘息。
我走进一家灯火通明、人声嘈杂的连锁快餐店,点了杯最便宜的咖啡,找了个最角落、背对大部分人的位置坐下。热咖啡的蒸汽氤氲着,稍微驱散了一点鼻端的阴冷土腥味。周围年轻人的嬉笑、情侣的低语、店员机械的招呼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将我暂时包裹。尽管这些声音传入耳中依然带着令我毛骨悚然的细微失真和回声,但至少,这片人造的、充满鲜活生命力的噪音,暂时压制了那些更诡异、更直接的“声音污染”。
我抱着温热的纸杯,将脸埋进掌心。疲惫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但我不能睡,在这里不能。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是几条广告推送和一条陈老师发来的微信:“小林,这两天怎么样?磁带处理了吗?没事吧?”
我看着那条简单的问候,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悬停良久。告诉他我又去了老槐树胡同?告诉他我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告诉他我可能要去落洞寨?不,不能。除了让他担心,或许还会把他卷入更深的危险。他只是个研究民俗的老人,不是驱魔人。
我最终只回了一句:“陈老师,我没事。磁带还在,有些新发现,但还需要确认。谢谢关心。” 发送。
几乎是立刻,陈老师回复了:“凡事小心。有些线头,碰了,就解不开了。必要时,离开这里,换个环境。”
离开?换环境?如果“回声”的侵蚀是基于某种超越物理距离的“连接”,离开这座城市有用吗?磁带在我身上,那“连接”就在我身上。
我没有再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
快餐店打烊的广播响起。我不得不离开这个暂时的避难所,重新走入城市的夜色。寒风凛冽,街道空旷了许多。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想回那个冰冷的“家”。
最后,我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条件简陋的洗浴中心。用身上最后的现金,买了一张过夜的票。在雾气弥漫、充斥着消毒水味和陌生人体味的公共休息大厅,我找了个最角落的、灯光最暗的躺椅,和衣躺下,用薄毯蒙住头。周围是此起彼伏的鼾声、呓语、和电视里午夜剧的微弱对白。这些声音同样被扭曲、被附加了诡异的回声,但至少,这里有这么多活人。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呼吸,他们制造的声音,像一层脆弱但聊胜于无的屏障,隔开了我,和那口井中无声的、凝视的黑暗。
我就在这片充满了人类生活噪音和浑浊空气的庇护所里,在极度的疲惫和持续的低度恐惧中,半梦半醒地挨到了天色微明。
第二天,我做出了决定。
回落洞寨。
不是仓皇逃离,而是有目的的回溯。带上那盘磁带,或许,再带上陈老师那本笔记。我要去那个“回声”被最初“录制”的地方,去那个守林人小屋,去那个“落洞”附近。我要看看,在那里,磁带会不会有不同的反应。我要看看,那个特定的“地窍”环境,是否能给我启示,或者,提供一丝微弱的、与之对抗或沟通的可能。
我知道这可能是送死。但留在城市,在“回声”日益加剧的侵蚀下慢慢崩溃,或是被那无声的诘问逼到井边,同样是死。
至少,主动选择的方向,让我感觉自己还残存着一丝可悲的、属于“人”的意志。
我去 ATM 机取出了陈老师给的卡里所有的钱,买了一张最早去黔东南方向的车票,又补充了一些野外必备的物资:高能量食品、净水药片、更亮的头灯、备用电池、一把更结实的猎刀。我将磁带用防水袋和锡纸再次仔细包裹,和陈老师的笔记本一起,放进贴身的冲锋衣内袋。那包朱砂,我也带上了,尽管知道它可能毫无用处。
站在长途汽车站喧嚣肮脏的候车大厅里,耳边是混杂着各地方言、婴儿啼哭、广播通知的巨大噪音。在这片噪音的底层,那些细微的扭曲、叠加的回声、寂静的切片,依旧顽固地存在着,像背景辐射,无法消除。
我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我生活了多年、此刻却感觉无比陌生和危险的城市。然后,转身,检票,踏上了那辆即将驶向群山、驶向更深黑暗的、颠簸的汽车。
引擎轰鸣,车身缓缓驶出车站,汇入出城的车流。窗外的高楼大厦逐渐后退,变为低矮的厂房、杂乱的自建房,然后是空旷的田野和起伏的远山。
距离那口井,越来越远。
但背包里那盘磁带紧贴着胸口,冰凉,沉默,像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不祥心脏。
我知道,我离另一个“井”,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