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落洞回响(2/2)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林间光线迅速褪去,黑暗如同墨汁,从四面八方渗透过来。夜晚的山林,比白天危险百倍,不仅有未知的“东西”,还有毒虫野兽和复杂的地形。
我不能在野外过夜。必须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挨到天亮,然后立刻下山,离开这片山区。
我记得来的路上,在距离落洞寨大约两三里外的一个山坳里,似乎看到过一个废弃的、半塌的看山棚子,比守林人小屋大一点,结构也相对完整。那里或许可以暂避一晚。
我打起精神,凭借记忆和手电光,朝着那个方向摸去。山路难行,夜晚更是举步维艰。不知名的夜鸟发出凄厉的怪叫,远处传来野兽的嗥鸣,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我心惊胆战。手中的手电光成了我唯一的安全感来源,但它的光芒在无边的黑暗中也显得如此微弱无力。
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在我几乎要绝望时,前方树林缝隙里,终于隐约出现了那个看山棚歪斜的轮廓。我松了口气,加快脚步。
棚子是用石头和木头搭建的,确实比守林人小屋宽敞,但也破败得厉害,有一面墙已经塌了大半,屋顶漏着几个大洞,能看到灰蒙蒙的夜空。里面空荡荡,只有一堆烂稻草和几个空了的瓦罐,空气中弥漫着兽类和霉菌的味道。
但至少,有四面墙(虽然不全),有屋顶(虽然漏风)。比起在完全露天的山林里,这里已经算是“安全屋”了。
我用强光手电仔细检查了棚子内部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蛇虫或其他活物,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勉强堵住了那个最大的墙洞缺口。然后,我把烂稻草聚拢到棚子最里面、相对干燥和背风的地方,铺开防潮垫,和衣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疲惫如同山一样压下来。但我不敢睡。眼睛瞪得大大的,耳朵竖着,手电放在手边,随时可以抓起来。那盘磁带和笔记本被我紧紧抱在怀里,仿佛它们是护身符。
夜色渐深,山林彻底沉睡,只剩下风穿过树梢和破墙洞的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寒冷透过单薄的冲锋衣渗进来,我裹紧了衣服,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分钟都无比漫长。我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但极度的疲惫还是让意识开始模糊。眼皮越来越沉重,眼前的黑暗开始晃动、旋转……
就在我即将坠入昏睡的边缘时——
“滴答。”
一声清晰的、仿佛水珠滴落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很近。就在这个棚子里。
我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猛地抓起了手电,光柱扫向声音来源——棚顶。
棚顶是破烂的木板,透过缝隙能看到夜空。没有下雨。哪来的水滴?
“滴答。”
又是一声。位置……似乎移动了?不在正上方,像是在侧面,靠近那个我用石头堵住的墙洞方向。
我屏住呼吸,手电光缓缓移向那个墙洞。石头垒得不算严实,缝隙里是外面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
是听错了?还是……
“沙……沙……”
那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拖沓摩擦声,极其轻微地,从墙洞外面……传了进来。
很轻,很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贴着棚子的外墙,极其缓慢地……移动。
绕着这个棚子移动。
我的血液再次凝固。它跟来了!从落洞寨,跟到了这里!它没有放过我!
我死死攥着手电,光柱死死钉在墙洞缝隙处,心脏狂跳到几乎要爆炸。汗水瞬间湿透了全身,冰冷的恐惧扼住了我的喉咙。
摩擦声绕着棚子,缓慢地移动了半圈,然后,停在了……棚子那扇歪斜的、用藤条勉强绑着的破木门外。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咚。”
一声轻响。是手指关节,轻轻叩击在破烂木板门上的声音。
一下。
“咚。”
又一下。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耐心。
它在门外。它知道我在这里。它在敲门。
就像昨晚,在我的公寓卧室门外一样。
极致的绝望淹没了我。逃不掉了。无论我跑到哪里,它都能找到我。这个深山,这个破棚子,就是我的囚笼,我的棺材。
敲门声停了。
接着,我听到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仿佛用指甲刮擦木头的“滋啦”声。就在门板上,靠近门缝的位置。
它在……刮门?
它想进来!
不!不能让它进来!
求生的本能再次爆发。我像疯了一样跳起来,扑到门边,用身体死死抵住那扇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双手胡乱地抓住旁边一切能抓到的东西——半截木棍、一个破瓦罐——死死抵在门后。尽管我知道,这脆弱的屏障,可能根本挡不住门外那个无形的、恐怖的存在。
刮擦声停了。
门外恢复了寂静。
但那股阴冷的、带着井淤泥和腐烂气息的寒意,却更加浓郁地从门板的每一个缝隙里渗透进来,充满了整个棚子。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息变成了白雾。
它没走。它就在门外。紧紧贴着。
它在等。等我崩溃,等我开门,还是……等我被这无边的恐惧和寒冷活活冻死、吓死?
时间再次变得粘稠而痛苦。每一秒都是酷刑。我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门板,身体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手电滚落在地,光线斜斜照着地面,映出我自己扭曲抖动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冻僵,意识也开始模糊的时候——
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敲门,不是刮擦。
是……哼唱。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用一种极其古怪、不成调的旋律,低低地哼唱着。声音很轻,很飘忽,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
那调子我从未听过,诡异莫名,时高时低,毫无规律,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和怨怼。像挽歌,又像诅咒。
是它!是那个“东西”在哼唱!
它在干什么?用歌声折磨我?还是这哼唱本身,就是某种仪式或沟通的一部分?
我捂住耳朵,但那诡异的哼唱声却仿佛能穿透手掌,直接钻进我的脑髓,在里面盘旋、回荡,勾起我心中最深处的恐惧和绝望。苏晓在视频里惊恐的脸,老唐凝重的眼神,陈老师的叹息,磁带里的冰冷呼唤,守林人小屋的黑暗轮廓,床上那只沾泥的布鞋,门外的敲门声……所有恐怖的画面和声音,随着这诡异的哼唱,一齐涌上心头,几乎要将我的理智彻底撕碎。
“啊——!!!”
我终于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叫,双手死死抱住头,身体蜷缩成一团,滚倒在冰冷肮脏的地上。
哼唱声,在我尖叫响起的瞬间,戛然而止。
棚子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我粗重痛苦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门外的那股阴冷气息,开始缓缓退去。仿佛潮水退潮,带着门外那个无形的存在,一起消失在深山寒冷的夜色中。
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
它……走了?因为我的尖叫?还是因为它“听到”了它想要的反应?
我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有眼泪混合着冷汗和泥土,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这一夜,我不知道是怎么熬过去的。在极度的恐惧、寒冷和精神的极度耗竭中,我时而清醒,时而昏沉,耳边似乎总回荡着那诡异的哼唱和拖沓的脚步声,直到天色一点点亮起,灰白的光线从棚顶的破洞和墙缝里渗进来。
天亮了。
我还活着。
我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酸痛无比。脸上是干涸的泪痕和污渍。我看向那扇破门,藤条还绑着,门板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仿佛昨夜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噩梦。
但怀里那盘冰冷的磁带,背包里陈老师的笔记本,以及我几乎被摧毁的精神,都在告诉我,那不是梦。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踢开抵门的杂物,解开藤条,用力拉开了那扇破门。
清晨阴冷的山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冲淡了棚内残留的阴寒。外面是宁静的山林,鸟鸣清脆,仿佛昨夜那恐怖的纠缠从未发生过。
我走出棚子,站在清晨的天光下,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阳光被浓厚的云层遮挡,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压抑。
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给了我短暂庇护(和更多恐怖)的破棚子,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头也不回地向山下走去。
脚步虚浮,但一步比一步快。我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回到城市,回到有人的地方,回到……相对“正常”的世界。
至于那个“东西”,那个呼唤,那块碎布,那诡异的哼唱……我知道,它们没有结束。
它们只是暂时放我离开。或许,是让我带出什么信息?或许,是让我在城市里,在人群中,继续体验这种无所不在的恐惧和窥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被缠上了。被一个来自深山落洞的、悲伤而恐怖的“回响”缠上了。
而一切的开端,或许不仅仅是那盘磁带。
也许,从更早开始,从我的名字被某种存在“记录”或“选定”开始,就注定了。
山路漫长,下山的脚步沉重。但比脚步更沉重的,是压在心口那块冰冷的、名为“未知”和“如影随形”的巨石。
我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又望向前方蜿蜒消失在雾气中的山路。
路还很长。而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听见了,就再也无法装作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