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竹马逊几分(2/2)
这根藤条在程国公府已有二十余载,程国公曾用它教训过大儿子和三儿子,唯独对这二儿子,这根藤条从未真正落下过。
长子怀景最像年轻时的自己,野心勃勃又心狠手辣,如今已在兵部任职;三子怀谦从小身子弱,被母亲宠坏了,每日提笼架鸟、走马章台。
唯独怀瑾,聪慧过人却又温和有礼、不慕权位,只爱诗词书画,他五岁能诵诗,七岁通晓《春秋》,十岁时已能与太学博士辩论经义。
程国公面上常说成怀瑾是误入將门的文人,最没出息,但心里却最是疼惜他。
可如今,这个最省心的儿子,居然为了別人的新妇,在眾目睽睽之下与市井泼皮廝打!
程怀瑾没有躲闪。
藤条高高举起,却终是没有落下,那別人的新妇也曾是他的青梅竹马,如今他已被外人打得鼻青脸肿,程国公终究是没捨得再雪上加霜。
“你知道多少人看见了吗“
程国公厉声质问,“明日整个京城都会传遍!“
程怀瑾双拳紧握,一言不发。
“你和沈月疏郎情妾意,我和你母亲也甚是满意,是你死活不肯娶她的,现在她既嫁作他人,你就不要再旧情难忘、藕断丝连。”
程国公语气稍稍和缓,真是又疼又气。
“我为什么不肯,父亲难道不知道吗”
程怀瑾声音嘶哑。
程怀瑾自是愿三书六礼娶沈月疏入府,只是这朱门绣户,从不是风月无忧的桃源。
一朝棋错,累她玉殞香消——这世间千般荣华、万种情深,怎抵得过她活著重要
既如此,寧教她恨他负心薄倖,也胜过来日黄土覆她红妆。
“逆子!去祠堂跪著!”
程国公扔下藤条,冷冷注视著他,刚刚和缓的语气瞬时提高八度,“记住你的身份。滚出去!”
程怀瑾咬牙稳住身形,一步步退出书房。
祠堂內,烛火幽幽。
程怀瑾跪在蒲团上,嘴角伤口火燎般疼痛,却比不上心中的苦涩。
他闭上眼,沈月疏的面容又浮现在眼前。
不过是两月未见,她却好似比记忆中消瘦许多,眼中也无昔日的灵动,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她肯定恨透了自己临阵脱逃,不肯娶她。
可是,自己的无奈和苦衷又如何讲得出来。
卓鹤卿今日那般愤怒,她的日子怕是也不会太好过。得想个办法让卓鹤卿喜欢上她才好。
想到这儿,他在心里一阵冷笑。
这世间万般无奈,莫过於此,分明盼她岁岁欢愉,却要亲手將她悲喜繫於他人之手。
为她挑尽江南春色,为她铺就鸞凤和鸣,这朱门权术、人心算计,最后竟全用在保她与旁人白头偕老之上。
夜风突然转急,吹得祠堂的烛火剧烈摇晃。
明灭间,他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却始终保持著笔直的轮廓。
月光渐渐西斜,在他周身镀上一层越来越淡的银边,仿佛隨时会被黑暗吞没。
梅园。
檐角凝霜,天光破隙。
沈月疏在檀椅上枯坐一夜,窗外渐透青白,长夜已过。
她蹙眉轻吸一口气,缓缓支起身子,鬢边碎发凌乱粘著未乾的泪痕。
昨夜坐得太久,此刻稍稍一动,脊骨便如被碾过一般,酸涩难当。
烛泪滴尽,更漏声残。
青桔为沈月疏綰好最后一缕青丝,铜镜里的人影端庄清丽,却掩不住她眼中的疲惫黯然。
沈月疏整了整衣襟,抬手推开雕木门——
院中薄雾未散,一道挺拔身影正执剑而舞,剑锋破空,招式凌厉,似在宣泄未消的怒意。
似是听到沈月疏的推门声,卓鹤卿陡然收剑,与她四目相对。
她脚步一顿,呼吸微滯,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袖口。
“今日晨安,你不必去了,我跟母亲解释。”
他瞥见了她耳后那抹刺目的紫红——淤痕从耳后蜿蜒至脖颈,宛如一串残忍的瓔珞。
她虽极力用衣领遮掩,却也只堪堪遮住半截。
卓鹤卿未料到自己昨夜那般暴虐,这若是被母亲看到了怕是会失了体面,便自作主张免了沈月疏的晨安。
“好。”
沈月疏的声音轻得像雾,悄悄鬆了一口气。她方才还在担心若是请安时婆母问起昨日之事该如何作答,现在好了,让卓鹤卿一个人去应对吧。
卓鹤卿未再多言,深吸一口气,转身即走。
“姑娘,外面凉,我们回屋吧。”
青桔將手中的斗篷披在沈月疏身上,姑娘从昨晚到现在都没讲几句话,定是嚇著了。
沈月疏没说话,將斗篷拢了拢,向前走了几步,在院中的一丛牡丹树旁停下来。
她缓缓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上一根深褐色的、看似早已枯死的枝条。
青桔的目光落在光禿禿的枝上,心下不由微微一酸,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哀。
黝黑虬结的枝丫光禿禿地刺向灰白色的天空,枝干上遍布著深浅不一的斑驳痕跡,是去岁风雨与虫蚁留下的刻印,透著一种繁华落尽的淒凉。
她突然觉得姑娘现在便如这丛牡丹一般,昔日再是华贵艷丽,这会儿也是全无风采。
经歷昨日一场风波,美人计还没用,美人已枯了。
沈月疏沉默片刻,微微侧首,对身旁的青桔轻声道:“青桔,我昨日一夜未眠,想起一本书中所讲,人生在世,譬如四季轮迴,岂有全然顺遂无忧之理严霜冰雪,亦是天道常理。”
她的指尖虚虚拂过枯枝上挣扎出的红蕊,继续缓言:“与其困坐愁城,哀嘆时运不济,倒不如细观这草木之性。你看它,纵遭寒风侵骨,冰雪覆压,看似枯槁寂灭,却偏能在至寒之时,蓄养根基,暗孕生机,待得春信一到,便奋力挣出这最灼灼的模样。”
沈月疏的目光从牡丹枝头抬起,望向高远却依旧灰濛的天空,语气愈发平和坚定:“如今之境,譬若深冬。既已身在此间,知晓其寒彻骨,反倒心下澄明,不再惶惧。往后……左不过便是如此,还能坏到何处去倒可静下心来,学学这牡丹,如何於冰雪之中,养我自己的精神了。”
青桔闻言,顿觉振奋,原是自己浅薄了,美人不仅没枯,还准备开得更艷啊。
青桔向前探探身,目光落在那深褐色枝条的结节处,一点极其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凸起,顶破了深色的老皮。那凸起是深红色的,饱满、坚硬,像一粒凝固的血珠,又像一枚沉睡的火种。那是一枚牡丹的嫩芽。
“姑娘所言甚是,只是同样是对著这方方正正的字,墨是同样的墨,纸是同样的纸,为何我就只瞧见风雪月,红男绿女,却瞧不出为人处世的道理莫非我天生愚钝”
青桔嘆了口气,带著不解的困惑。
“傻青桔!”
沈月疏声音里含著一丝轻柔的笑意,“这哪里是笨不笨的话不过是心思所向不同罢了。”
沈月疏轻轻揪了揪青桔的耳朵,像是要分享一个极有趣的秘密:“你方才说你只瞧见字里行间的风雪年月,那我且问你,那《西厢记》里张生初见鶯鶯,隔阴,惊鸿一瞥,心下何等悸动”
她见青桔听得怔住,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了些:“这些缠绵悱惻、百转千回的心绪,你读来时,怕是比我体会得更真切、更细致入微吧你能从才子佳人的词句里,品出那欲说还休的百般滋味,这岂非是天大的灵慧”
沈月疏语气放缓,带著真诚的揶揄与肯定:“所以说啊,这读书悟道,原就各有所长。你痴迷那些风月故事,於这『情』之一字上的见识与感悟,怕是比我这死啃书本的,要强上十倍不止。若论起这个,你倒真真算得上是我的小师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