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铸鼎(2/2)
“学堂、医馆的师资、医师如何解决?”
“朝廷已从京师、太原抽调首批三十名蒙学先生、十名医士前来。后续将在本地选拔培养。此外,格物院将在此设立‘矿业学堂’,专门教授探矿、采矿、选矿、矿工安全等知识。”
矿务局总办搓着手,兴奋道:“太好了!以往矿工都是住在窝棚里,脏乱差,还总闹疫病。有了新城,招工就容易多了!而且学堂一开,矿工子弟有了出路,人心就稳了!”
“正是此理。”格物院官吏点头,“新城不止是房子,是一整套生活保障。矿工下了工,有干净屋子住,有热饭吃,孩子有学上,病了有医馆看,闲了有地方逛……这样,他们才会把这里当家,才会安心挖煤,才会把技术传给儿子、孙子。朝廷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百年基业。”
他走到帐篷门口,望向远处苍茫的矿山。“用不了三年,这里会出现一座住着五万人的新城。煤矿产出,通过即将修通的‘同蒲铁路’运往全国。而这座城本身,会成为一个样板——告诉天下人,跟着朝廷走,哪怕是在矿山,也能过上有尊严的好日子。”
冬月,北京,格物院蒙学教材编纂局。
巨大的排字车间里,数十台改良的活字印刷机正在轰鸣。每台机器由一名工人操作脚踏板驱动,滚轮蘸墨,压印,出页,动作流畅。
这里正在赶印《弘治蒙学三年制统编教材》第一册。教材内容由格物院、翰林院、国子监联合编纂,分《识字》《算数》《格物启蒙》《史地常识》四部分。
《识字》册收录一千二百个常用汉字,配以简单插图。
《算数》册从认识数字开始,逐步教授加减乘除、简单度量衡换算。
《格物启蒙》用浅显语言解释日常现象:为什么水会沸腾?为什么铁会生锈?为什么会有四季?配有简单实验指导。
《史地常识》简述华夏历史脉络、各省风物、周边国家概况,并附有大幅的《大明全舆图》。
教材采用统一的开本、字体、排版,纸张是格物院造纸坊特制的“蒙学纸”,柔韧耐用,价格低廉。
“今日必须完成三十万册的装订,发往直隶、山东、河南各府县。”总监工在车间里巡视,“各蒙学堂已接到诏令,明年开春,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须入学三年。教材务必准时到位!”
车间一角,几名年轻编纂正在校对新编的《实学堂基础教材(工科卷)》。
内容更深,涉及机械原理、材料性质、基础化学、几何测量等。
“这段关于‘蒸汽机工作原理’的表述,是否过于深奥?实学堂的学生大多只有蒙学基础。”一位编纂问。
“陆相亲自批示:不必过分简化。可配更多图示,但原理要讲清。他说,咱们培养的不是只会背书的秀才,是将来能造机器、修铁路、开矿山的实干人才。早点接触真东西,没坏处。”
“那这段‘专利申请流程’呢?学生用得上吗?”
“用得上。陆相说,要在实学堂就树立‘技术有价值’的观念。一个学徒改良了工具,就应该知道怎么去申请专利,保护自己的创造。这才是‘工匠精神’的根基。”
车间外,雪落无声。
但车间内,机器轰鸣,油墨飘香。
一本本崭新的教材被装订成册,打包成箱,搬上等候的马车。这些马车将驶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将标准化的知识,播种在千万学童的心中。
教育,是最大的基建。它铸造的不是砖石,是人心;铺设的不是铁轨,是通向未来的路。
腊月,太医院下属的“官医馆培训学堂”。
第一期的五十名学员正在上实操课。
他们年龄在二十到三十五岁之间,来自各省,都有一定的草药或民间行医经验,通过选拔考试入学。
今日的课程是“消毒法与外伤处理”。
讲台上,一位四十余岁的医官——胸前绣着“医正”品级补子——正在演示。
他面前是一个木制人体模型,模拟腹部外伤。
“首先,洗手。用肥皂、温水,刷洗指甲缝,至少五十息。”医官边说边做,旁边的助手用沙漏计时。
“器械须煮沸消毒,或用酒精浸泡。敷料须蒸煮晒干。”他拿起一把闪亮的手术刀——钢制,形制统一,柄上烙有“太医院监制”字样。
“清创时,用镊子取出异物,勿用手直接触碰创口。”
“缝合用桑皮线,预先浸泡在蒜汁中,可防感染。”
“术后敷‘金疮散’,包扎须松紧适度,每日更换。”
每一步都严格遵循《官医馆诊疗规程》。那是太医院集合数十年军阵医疗经验,结合格物院对“微生物”的新认识,编纂出的标准化操作手册。
学员们聚精会神地看着,做着笔记。
“记住,”医官做完演示,严肃地说,“你们结业后,会被派往各府县的官医馆。面对的可能是农夫、工匠、妇人、孩童。他们不懂什么医理,只认疗效。你们按规程做,未必能治好所有病,但能大大减少因感染、处置不当而死的无辜之人。这就是功德。”
课后,学员们围住医官提问。
“先生,金疮散的方子能告诉我们吗?”
“方子可授,但其中几味主药须由太医院统一炮制供应,防止以次充好。你们用药,须登记在册,每月上报。”
“诊费如何定?”
“按《官医馆章程》:寻常问诊,诊金五文;外伤处理,视情况十到三十文;开方抓药,另计药费。赤贫者凭里正担保,可记账缓交,或免部分费用。总的原则:薄利运行,惠及贫者,但不可完全免费,否则难以为继。”
“若遇到疑难杂症,怎么办?”
“记录病案,可申请转送府城、省城医馆,或上报太医院请求会诊。朝廷正在铺设‘医案电报专线’,将来远程问诊会成为可能。”
学员们眼中闪着光。他们大多出身贫寒,学医是为了谋生,但也怀有朴素的济世之心。如今,朝廷不仅给他们系统的培训、统一的身份(“医士”,享从九品待遇),还给了他们一套行之有效的规程和背后的支持体系。这是前所未有的机遇。
医官看着这些年轻人,心中感慨。
十年前,太医院还只是伺候皇室贵胄的机构。
如今,却要承担起“天下医者皆出此门”的重任。这是陆相力推的“医政改革”的核心:将医疗从个人经验的杂技,变为系统化的公共服务。
而这一切,都与那些深埋地下的铁路、那些戈壁滩上的坎儿井、那些矿山旁的新城、那些孩童手中的教材一样,是帝国“深耕固本”宏大画卷中,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
除夕夜,乾清宫赐宴。
宴席结束后,弘治皇帝将陆仁单独留下。
暖阁内,炭火毕剥。皇帝靠在榻上,脸色在火光中略显红润了些。他让内侍搬来一幅巨大的《大明全舆图》,最新的版本,上面已经标出了在建的铁路线、规划的新城、官医馆分布点、蒙学堂设置府县。
“陆卿,这半年,朕看着这些奏报,有时会觉得……像是在做梦。”弘治皇帝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千万两赔款,转眼就变成了铁轨、水渠、学堂、医馆。商人的船开到了威尼斯,咱们的货摆进了阿姆斯特丹的店铺。戈壁滩上涌出了水,矿山上要建起城……变化太快了。”
陆仁躬身:“陛下,此乃陛下仁德感召,将士用命,万民协力所致。臣等不过执行圣意。”
皇帝摇摇头:“朕知道自己的身子。这些事,是你和太子在推着走。”他看向陆仁,目光深邃,“陆卿,你实话告诉朕:如此大兴土木,广布恩泽,国库真撑得住?百姓真承受得起?朕……不想做隋炀帝。”
陆仁正色道:“陛下,隋炀帝之弊,在滥用民力,穷奢极欲,而所建之物(如大运河)虽有利后世,然当时急功近利,民不堪命。今我大明所为,截然不同。”
他走到地图前,一一指陈:
“其一,资金来自赔款与新增商税,未加田赋,未役民夫。筑路用退役兵士、招募流民,付给工钱,以工代赈。此乃‘以敌之财,养我之民’。”
“其二,所建皆为民用必需。铁路通物流,降成本,活经济;水利保农桑,增粮食,安人心;学堂开民智,储人才;医馆保健康,繁人口。件件都是固本培元,非为帝王享乐。”
“其三,循序渐进,规划长远。‘三横五纵’铁路网分十年建成;蒙学堂推行先平原后山区;官医馆从府城向县城铺开。不搞一刀切,量力而行。”
“其四,重视技术,提高效率。蒸汽机械、水泥预制、标准化工具,使同样工程,用人少、耗时短、质量高。此乃格物之力,化不可能为可能。”
他转身,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臣曾言,大明要建的,是一个不同于以往任何时代的帝国。它不单纯依靠土地赋税,而要工商并重;不单纯依靠武力威慑,而要文明吸引;不单纯控制中枢,而要血脉通达。今日之基建、之教育、之医疗、之商业网络,正是在铸造这个新帝国的筋骨血肉。”
皇帝静静地听着,眼中渐渐泛起光彩。
良久,他长叹一声:“朕明白了。陆卿,你是在为大明……铸鼎。不是祭祀的礼器,而是镇国的重器。用铁路做足,用学堂做耳,用医馆做纹,用商路做气。有此鼎在,江山社稷,方可稳如泰山。”
“陛下圣明。”陆仁躬身。
“好,好。”皇帝缓缓躺回榻上,闭上眼睛,“你与太子,放手去做。朕……会看着。看着这鼎,如何一点点铸成。”
窗外,紫禁城的夜空炸开一朵朵烟花。
那是京师百姓在欢庆新年。
烟花的光芒映在窗棂上,明明灭灭,仿佛在预示着那个正在降临的、由钢铁、蒸汽、电波、标准化、系统化所构筑的新时代。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