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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真理之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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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仁并未动怒,反而微微一笑,再次举起那枚棱镜:“大人,请看这光影变幻。光经此镜,色散为虹。此非我陆仁妄言,乃物之本性使然,人人可验。圣人先贤,智慧如海,然其所处时代,未见此镜,故未言此理。圣人亦未曾扬帆远航,亲见海平面远端船只桅杆渐次出现之景。”他放下棱镜,语气转为恳切,“我等敬仰圣人,是敬仰其追求真理之精神,继承其‘格物致知’之志向,而非将其每一句话都奉为万古不变之金科玉律。天地浩渺,奥秘无穷,我辈后人,正当继往开来,运用新的方法,不断拓展认知之边界,探索未知之领域,此方是对圣人最好的告慰与发扬!若画地为牢,固步自封,岂非辜负了圣人‘日日新,又日新’之教诲?”

他以一个小实验和逻辑推理,再次化解了基于经典文本的机械攻击,展现了实证与理性思考的力量。

辩论越发白热化。东席诸公依仗深厚学养,引经据典,纵横捭阖,从“华夷之辨”到“义利之辩”,从“祖宗成法”到“世道人心”,攻势如潮。陆仁虽势单力孤,却始终沉着应对,或避实击虚,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或用一个简单的实验演示,或用严密的逻辑层层剖析,更不断强调其学问“经世致用”、“实证求真”、“利国利民”的鲜明导向。当他详细列举西山格物在黄河固堤、新军火器、蜂窝煤惠民、通州漕运疏浚等方面的具体成效时,许多士子的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尤其是那些并非出身豪族、对民生多艰有切身体会的举子,开始觉得陆仁所言似乎更接地气,更解燃眉之急。

就在辩论趋于胶着、双方精神高度紧张之际,一直静坐于西席后方旁听的王阳明,忽然长身而起。他并未走向辩席中央,而是面向东西两方及全场,朗声提出一个看似简单却直指核心的问题,声音清越,穿透了整个大殿的喧嚣:

“今日之辩,关乎格物,纷繁复杂。然阳明有一惑,积郁已久,求教于双方大贤:无论格竹以求理,抑或格器以致用,其最终所求之‘理’,究竟在于外物,还是在于吾心?若理在外物,吾心作为一面镜子,如何能确保所映照之影像,即为物之本来面目,而无丝毫扭曲?若理在吾心,则又如何避免人人师心自用,各执一词,最终落入主观空疏,而无客观标准可依?”

此问一出,宛如一道闪电,劈开了纠缠不休的具体争论,直指所有认知活动的终极困境——心与物、主观与客观的关系问题。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一种极其深沉的静默,连殿外通过特殊构造隐约传来的嘈杂声也似乎消失了。所有人都被这个触及哲学根本的问题所震撼,陷入沉思。

陆仁望向王阳明,眼中闪烁着激赏的光芒。他沉吟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面向全场,郑重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这回答也隐约预示了未来某种思想的方向:

“阳明先生此问,真乃金石之言,直抵根源!陆某不才,试陈管见:我以为,心与物,并非截然对立,隔绝不通。格物之过程,恰是吾心(认知主体)与外物(认知客体)相互接触、交互作用之动态过程。心需秉持诚敬之意,运用严谨之法(如数学推演、反复实验),去观察、去探究外物,如此所得之‘理’,方可能更接近于物之自身规律。同时,此‘理’又必须能够付诸实践,能够解释现象,能够预测结果,更重要的,是能接受现实应用与反复检验之考核。唯有在‘行’中得以验证、并能产生积极效用之‘知’,方可谓之‘真知’。或许,‘知行合一’,方是格物求知之最稳妥路径?知以导行,行以证知。于国计民生有切实裨益之‘行’,其背后之‘知’,即便未必是终极真理,亦必含有相当之真切成分吧?”

他没有给出一个非此即彼的答案,而是描绘了一个在不断实践中动态调整、螺旋上升的认知图景。

王阳明听罢,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他仿佛看到了一层一直遮蔽视野的薄纱被骤然揭开,口中喃喃低语:“心物交互…知行本一…致良知于事事物物方可为真知……”他缓缓坐下,彻底沉浸在了深不可测的哲思海洋之中。

这番对话,将原本可能流于肤浅的“新旧之争”,瞬间提升到了认识论与方法论的最高哲学层面。东席诸公愕然发现,他们很难再简单地用“背离圣学”的大帽子来压制陆仁,因为对方已经将讨论引入了一个更为深刻、也更难单纯用经典语录驳倒的领域。

主持辩议的马文升见时机已到,且双方尤其是年高德劭者已显疲态,便适时起身,宣布:“辩议已逾两个时辰,诸位唇枪舌剑,耗费心神。暂且休憩一个时辰,诸位可稍事活动,未时正刻,再续前论。”

辩论暂停,但思想的巨浪却刚刚开始猛烈冲击着每一个参与者的心灵堤坝。殿门缓缓开启,内外的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涌动。广场上的景象,顿时变得无比诡异、荒诞而又真实。

许多刚才在殿内或通过其他途径听闻辩论、对陆仁及其新学义愤填膺、高声斥骂为“异端邪说”的保守派举子乃至一些低阶官员,此刻却不由自主地被西山的展销棚所吸引。

他们一边脸上犹带愤慨之色,嘴里仍不忘嘟囔着“奇技淫巧,坏我道心”、“舍本逐末,殊为可叹”,一边却两腿不听使唤地凑到“明镜阁”的展台前,忍不住好奇地拿起那些做工精巧的老花镜、近视镜,小心翼翼地架在鼻梁上试戴。

“哼!此物虽能视物清晰,然终是外物凭借,岂能替代内心之明澈?”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儒生试戴后,眼前模糊的世界瞬间变得清晰,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随即又被强装的鄙夷取代,手却不由自主地摩挲着光滑的镜框,迟迟不愿放下。

更令人忍俊不禁的场景出现在“珍珠奶茶”的摊位前。长长的队伍中,竟混杂着不少方才激昂慷慨抨击陆仁的士子。他们手里捧着温热的陶杯,吸管中吸入混着黑色“珍珠”的甜香奶液,脸上表情复杂——既有品尝新奇美味的满足,又有一种“政治不正确”的尴尬和试图掩饰。

“唔…此物口感滑腻,甜香沁人,倒是别致…然糖分过重,恐于清心寡欲之修身之道有碍!”一位刚才在人群中骂得最凶的举子,一边批判着,一边又忍不住大大地吸了一口,脸上露出纠结的神情。

“啧啧,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边骂人家是异端,一边戴着人家的眼镜,喝着人家的奶茶,这算哪门子卫道?”一些较为开明或支持新学的年轻士子见到此景,不禁聚在一起,低声嗤笑,摇头不已。

唐寅也端着一杯奶茶,斜倚在展销棚的支柱上,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这充满矛盾的一幕,对身旁的祝允明和文徵明笑道:“征明,希哲,尔等看这众生相,岂不有趣?口口声声斥为‘奇技淫巧’,视若洪水猛兽,然这‘巧’物一旦触及切身之需、口腹之欲,便是另一番光景了。这陆仁,不仅格物,更格人心呐。”

文徵明依旧眉头紧锁,忧心道:“伯虎,莫要嬉笑。此乃关乎学统正道之大事,岂可儿戏视之?”

唐寅敛去面上戏谑,正色道:“正因其是大事,眼前这般景象才愈发值得玩味。若其学果真一无是处,纯属妖言惑众,何至于让人一边骂不绝口,一边却又难以抗拒其带来的些许便利与滋味?这奶茶、这眼镜,不过是冰山一角。我看这水面之下,怕是……人心深处,早已暗流汹涌,思变久矣。”

广场之上,卫道的斥骂声、激烈的争论声、品尝新奇饮品的啧啧赞叹声、商贩伙计热情的招呼声……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大明王朝在历史十字路口、思想激烈碰撞下的独特浮世绘。

大殿内的庄严肃穆、理性思辨,与广场上的世俗欲望、现实考量,形成了尖锐的对比,却又如此真实地共存于同一时空之下。

这场中场休息,远不止是身体的放松,更是思想的剧烈发酵与重新锚定。

每个人都在拼命消化着刚才那场触及灵魂的辩论内容,重新审视、评估着自己固有的信念。

而西山这场精心策划的“展销会”,则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甚至略带讽刺的方式,将抽象的“格物致用”理念,转化为具体可感、触手可及甚至唇齿留香的现实体验。这场前所未有的思想风暴,正以一种更加微妙、更加深入骨髓的方式,渗透进帝国精英阶层的心智。

陆仁静立于大殿侧面的廊檐之下,目光深邃地俯瞰着广场上这幅“冰火交织”的众生相,嘴角微微勾起一丝难以捕捉的弧度。

他知道,上半场的辩论只是拉开了序幕,真正的较量,更深刻的风暴,还在未时之后。

而思想的种子,一旦播下,便自有其顽强生长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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