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三场炼狱墨痕深（2/2）

最后提出平衡之道：“故曰：重农为本，不可轻也；通商为用，不可废也！当平赋税，除关隘苛索，严惩囤积居奇、哄抬物价之奸商（呼应判题），而护正当贸迁之利。使农商相济，如车之两轮，鸟之双翼，则国富民强可期！” 将赵德柱平日抱怨的商税、关卡盘剥，以及金世荣之流的奸商手段，巧妙融入论述，既展现对现实的深刻洞察，又为格物商会的“正当贸迁”正名！

判例： 针对“商贾运粮至灾区高价售卖”，陆仁判词斩钉截铁：

“查：该商贾运粮济灾，本属善举。然乘人之危，哄抬粮价，牟取暴利，其心可诛！视灾民如鱼肉，置朝廷法度于不顾！依《大明律》，‘凡乘人之危索取重利者’，当严惩不贷！”

“判：其一，所售高价粮，尽数平价粜于灾民，差价没官！其二，依律杖责，枷号示众，以儆效尤！其三，罚没其行商所得暴利之半，充作赈灾之用！” 判词法理清晰，量刑恰当，更透着一股对“金世荣式”奸商的凛然正气。

点睛之笔： 在判词末尾，他补充道：“另，着地方有司，广开官仓平粜，鼓励诚信商贾运粮入灾，平价售卖者，酌免税赋，以疏商路，济民生。” 这既是解决个案，更提出了预防此类奸商行为的制度建议，体现了“治标更需治本”的务实思维。

拟《谕民诏》： 此题相对中规中矩。陆仁依格式书写，辞藻典雅庄重，核心内容围绕“勤耕作、储余粮、修水利、备荒歉”。但他巧妙地将格物商会推广的“芦席储粮防潮法”、“新式耧车（靠记忆描述其省种、匀播之效）”等“格物致用”的具体措施，不着痕迹地融入其中，使这份官样文章充满了务实可行的细节，远超空泛劝勉。

次场答卷，陆仁不仅展现了扎实的公文功底，更在论判中融入了对现实商业环境的深刻理解和对奸商的批判，观点鲜明，逻辑严密，对策务实。字里行间，闪烁着格物济世的思想锋芒，却又紧扣题目，不逾矩。

再隔：十三、十四日——意志的极限

又是两日非人的煎熬。寒冷、饥饿、恶臭、疲惫、精神的高度紧张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感，持续消磨着所有考生的意志。陆仁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已逼近极限。手腕的旧伤在寒冷中持续作痛，握笔都变得困难。他只能靠意志力强撑，反复活动手指，默诵着末场可能涉及的经义和心中酝酿已久的治河、边备之策。

末场：十五日，经义策问——倾尽所有，铸就锋芒

十五日，最后一场，也是最关键的经义策问！五道策论题，如同五座雄关，横亘在龙门之前。

陆仁展开试卷，目光如电扫过，最终牢牢锁定两道题：

策问题三： “问：黄河屡决，漕运维艰，工费浩繁，民生凋敝。当以何策治河、通漕、苏民困？”（直指核心矛盾）

策问题五： “问：边备弛懈，胡马时窥，屯田废弛，粮饷不继。当以何策固边防、实仓廪、强军伍？”（关乎国本安危）

一股混杂着激动与决绝的热血瞬间冲上头顶！这正是他数月来呕心沥血、反复推敲的领域！所有的不适仿佛瞬间退去，眼中只剩下试卷上那关乎国计民生的沉重命题！

他猛地坐直，不顾手腕撕裂般的剧痛，提笔蘸墨！饱含墨汁的笔尖，如同出鞘的利剑，重重落在草纸上！

答“治河、通漕、苏民困”策：

固本清源，标本兼治： “臣以为，治河首在固堤之本，兼以疏浚清源。固堤之本，莫若广植堤柳（杞柳）。其根深蒂固，盘结土壤，三年成林，可抵风浪冲刷，省岁修巨万（引王老汉及陈留植柳固堤实效）！清源之要，在于郑州以上多开分洪深渠（图示大致方位与深度比例）。遵循‘水深则沙行，水浅则沙停’之理（引《河防一览》），深挖渠床（强调水深需常保两丈以上），束水攻沙，导淤入海，减其淤塞主河之力！”

神物利器，事半功倍： “至于‘工费浩繁’，臣有‘水泥’一物献于御前（简述其速凝三日抵夯土三载、坚逾磐石、价廉物美之效）！以此物筑堤砌坝，则事半功倍，费省而功倍！险工急处，尤可立竿见影！”

以工代赈，一举三得： “更可征调沿河受灾之民，授以植柳、挖渠、筑坝之技，以工代赈！计工授粮，或付工钱。如此，则河工得兴，漕运可保（水泥加固闸坝，束水攻沙保航道），灾民得食，流徙得安，实乃治河、通漕、苏民困之良策！” 将格物院水泥的实践效果、王老汉的经验、以及以工代赈的构想完美结合，数据（水深两丈）、实物（水泥特性）、政策（计工授粮）环环相扣，逻辑严密，极具说服力和可操作性！

答“固边防、实仓廪、强军伍”策：

筑城利器，固若金汤： “九边之弊，首在墩台铳堡倾颓，遇警则无以御敌。当择山川险隘、胡马常窥之处，速以‘水泥’构筑新式铳台！其坚逾精铁（引刘大夏试锤、试刀之证），速凝如神，旬月可成！台基深固，墙体厚实，内设火炮射孔，外掘壕沟陷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有此坚垒，则胡骑破关之险可大减！”

兴修水利，实边屯田： “屯田废弛，盖因边地苦寒，水利不修，产出微薄。可推广臣于陈留试种之抗旱耐寒粟种（简述其特性）。更当仿‘水泥’造渠之法，于边地开掘深渠、坎儿井（图示其引地下雪水灌溉之理），以‘水泥’衬砌渠壁，防渗保水。引水灌溉，则瘠土可变良田！”

革新仓储，强军之基： “粮饷转运艰难，损耗巨大，常十不存五！当于宣大、蓟辽等要冲之地，设‘水泥’仓储！其墙厚顶固，防火防潮（引格物商会仓储经验），鼠雀难侵！就近储粮，一则减省千里转运之靡费损耗，二则就近供应边军，粮秣充裕，士气自振！三则可平抑边地粮价，惠及边民，收揽人心！” 再次将水泥的神效、边关实际（通过马武）、仓储经验完美融入，构想大胆又基于实践，直指边备核心痛点！

笔走龙蛇，力透纸背！陆仁的笔锋激扬澎湃，手腕的剧痛仿佛化作了书写的动力，字迹凌厉如刀！他将自己在黄河工地的日夜、与王老汉的探讨、格物院的实践、马武讲述的边关艰辛、以及胸中积郁的所有对国事的忧思和对未来的构想，尽数倾注于笔端！字字句句，皆是心血与智慧的结晶，既有高屋建瓴的战略眼光，又有细致入微的务实方案。写到激动处，他甚至感觉不到寒冷和饥饿，只有胸腔中奔涌的热血和笔下那欲为万世开太平的磅礴气概！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陈留县生员陆仁谨对”的落款完成时，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颓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臂沉重如灌铅，手腕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味。考篮灯的火苗早已熄灭多时，号舍内一片昏暗。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冰冷地贴在身上，混合着墨迹，在脸颊留下道道污痕。

黑暗中，他摸索着拿起最后一点冰冷的饼屑塞入口中，干涩得难以下咽。他闭上眼，无尽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身体的每一寸都在尖叫，精神的弦绷紧到了极限，仿佛随时会断裂。然而，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的嘴角却极其艰难地、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倾尽全力，无怨无悔。那厚厚一叠浸透了心血、智慧、痛苦与希望的答卷，便是他掷向这命运洪流的、最沉重的砝码。万千号舍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弥漫在空气中的、混合着墨臭、汗味、便溺与无尽疲惫的沉重气息。三场炼狱，九天七夜的非人煎熬，终于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