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风刚停就有人送账本(1/2)
县纪委调查组进驻青禾村的消息,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池塘,但预想中的水花并未四溅。
没有惊慌失措的村民,也没有严阵以待的村干部。
调查组的车开到村口时,看到的是一幅让他们始料未及的景象——晒场上,人声鼎沸,麦香和酒糟的香气混杂在空气里,热烈而醇厚。
九位年轻的“新曲娘”穿着统一的靛蓝色土布工服,赤着脚,正在巨大的木盆里踩曲。她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脚下每一次起落都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感。阳光下,汗水沿着她们年轻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金黄的麦曲中,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更让调查组的人感到意外的是,晒场周围挤满了围观的村民和一些闻讯而来的游客。场边,几块巨大的木牌上,用清晰的字体写着——“青禾合作社·透明踩曲日”。
为首的调查员姓张,四十出头,面容严肃。他皱着眉,在人群里找到了沈玖。
沈玖没有穿工服,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正不疾不徐地向围观者介绍着什么。
“……大家看,我们每一批次的原料来源、发酵时长、踩曲工时,都会实时记录。”她指着一位曲娘胸前挂着的二维码牌子,“大家可以扫码看看,这位是李家三嫂,她这个月的工时、预计分红,还有她参加过几次技能培训,上面都一清二楚。”
她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晒场:“我们用的是最新的区块链存证系统,每一块曲块从诞生到入窖,所有数据都会上传,永久保存,不可篡改。”
张调查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们是来查账的,查的是资金流向,查的是合作社内部可能存在的财务漏洞和权力寻租。
可眼前这个女人,却把整个生产过程变成了向公众开放的“真人秀”。
他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的严厉:“沈玖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你现在搞这个,是什么意思?”
沈玖仿佛才看到他们,她关掉扩音喇叭,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带着一种坦然。
“张组长,欢迎来到青禾村。”她伸出手,目光清澈地迎上对方的审视,“你们查的是账,我们晒的是过程。账本可能会有假,但每一滴汗水、每一块曲块的诞生,做不了假。”
张调查员和她握了握手,却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调查员忍不住低声问:“这……这套东西谁教你们的?”
沈玖的笑容深了些,她收回手,环视着晒场上那些忙碌而专注的身影,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生活逼出来的。”
一句话,让整个调查组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本以为会面对一场激烈的对抗,或是遮遮掩掩的推诿。却没想到,对方直接掀了桌子,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方式,将一切都摊开在阳光下。
晒场另一侧,陆川正拿着手机,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切录制下来。他的镜头并没有过多地停留在对峙的双方身上,而是更多地对准了那些围观村民的脸。
有好奇,有骄傲,还有一种“我们家底就是这么清白”的坦荡。
录制结束,他立刻将视频发给了远在省城的导师——国内顶尖的农林经济学教授,周振国。
附上的信息很简短:“周老师,一个乡土实验,需要您的学术背书。”
仅仅半小时后,周教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小川,你小子总能给我搞出点新花样!这个治理模式有意思!把所有资料发给我,我让我的博士生团队立刻建模分析,三天之内,给你一份最权威的《青禾合作社治理模式评估报告》!”
陆川挂了电话,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份报告。
他再次编辑视频,将镜头聚焦在阿娟身上。阿娟正蹲在一群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中间,耐心地教她们如何使用手机上的电子记账App。
“王大娘,你看,点这里,输入你今天编竹筐卖的钱数,它就自己给你记上了,比你用本子清楚。”
“哎哟,这洋玩意儿,老婆子我学不会啊!”
“学得会,我教您,一天学一个键,一个礼拜就会了。”阿娟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陆川为这段视频配上了一个标题:《数字平权的第一课》。
他知道,冰冷的财务数据和治理模型,远不如一个七旬老太学会手机记账的画面,更能打动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决策者。
他要让那些人看到,沈玖在青禾村做的,不是简单的生意,而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变革。
报告出炉后,陆川连夜将其打印成册。封面设计得极为简洁,没有署任何单位和姓名,只在纯白的封面上,印着一行深蓝色的小字。
“一个村子的财务自由实验。”
凌晨四点,他开着车,像个幽灵一样潜入镇政府大院,将一本本报告,悄无声息地从每一间办公室的门缝下,塞了进去。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进办公室时,每一个镇干部,都将在自己的脚边,发现这份沉甸甸的“匿名信”。
与此同时,另一场无声的战役,在更意想不到的地方打响了。
阿娟收到一个匿名的快递包裹,里面没有华丽的包装,只有一本用牛皮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册子。
打开一看,她的呼吸瞬间凝滞了。
那是一本1987年的财务审计底稿,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它详细记录了当年镇上“统一收编民间酒坊”的专项资金,从县财政拨下来,是如何一步步“蒸发”的。
而在账目流水的末页,两个用红笔圈出的签收人姓名,像两根毒刺,狠狠扎进了阿娟的眼睛。
那赫然是两位现任镇领导的父亲的名字。
阿娟的手在颤抖。她知道这份东西的分量。这不仅是一本旧账,这是一颗足以引爆整个镇里官场生态的炸弹。
直接举报?她不是没想过。但她更清楚,在缺乏足够保护的情况下,这种行为无异于以卵击石,不仅可能毁了自己,更会把沈玖和整个合作社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把自己关在抄写民典的小屋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她没有去任何部门,而是找到了镇中学的历史老师,也是她当年的同学。
“老同学,我们社团不是一直在搞乡土历史课吗?我这里有点‘史料’,或许能让孩子们对家乡的历史有更‘深刻’的认识。”
她没有交出底稿原件,而是将最关键的那几页扫描下来,用修图软件抹去了敏感的抬头和日期,然后,制作成了一个看似普通的拼图游戏。
游戏的名字,叫《失落的账本》。
三天后,镇中学初二(三)班的乡土历史社团活动课上,十几岁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玩着这个新奇的“解谜游戏”。
一个叫李浩的男生最先拼好了完整的页面。他看着那陌生的数字和人名,挠了挠头,举手问老师:“老师,这上面说,八七年咱们镇上给每个村的酒坊发了一大笔扶持款,可我爸跟我说,那年他们家连买米的钱都没有,是真的吗?”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