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门后世界!机械文明的坟场(2/2)
惊人的变化发生了:伤员表面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苍白的脸色恢复红润,甚至连断肢处都开始生长出新的组织——不是机械义肢,而是真正的血肉。
“这怎么可能……”人类医疗官目瞪口呆。
生命本就是一种信息形态。损伤是信息的错乱,修复是信息的重组。光育者平静地解释,但他们的深层创伤——意识的创伤——需要时间。他们目睹了文明的终结,承载了太多的‘终结之重’。
“终结?”埃里克抓住了这个词。
光育者转身,引领他们走向花苞深处。墙壁是透明的,可以看到外面的温室世界。在一个特别明亮的区域,埃里克看到了令人心碎的一幕:那里漂浮着几十个“茧”——由发光丝线编织而成的封闭结构,每个茧内部都有一个沉睡的生命体,形态各异,显然来自不同文明。
这些是我们在网络中拯救的最后的火种。光育者的思维中带着深沉的悲伤,他们的文明已经消亡,只剩下这一个体,或者少数几个个体。我们为他们创造梦境,让他们在梦中重温文明最美好的时光,直到……直到他们准备好面对终结,或者找到新的开始。
“黎明文明……”李敏轻声说,“就是火种舰队所在的文明?他们也……”
黎明文明在三万年前遭遇了‘概念掠食者’的全面入侵。光育者调出了一段记忆投影:一个美丽的、有着三个月亮的世界,建筑像是凝固的光,生命体如流动的星云。然后黑暗降临,无形的存在开始剥离世界的色彩、声音、记忆。文明试图抵抗,但越是抵抗,掠食者学得越快。最后时刻,他们发射了七支火种舰队,携带文明的全部数据,向宇宙不同方向逃亡。
这支是第三舰队。他们在网络中漂流了三万年,躲避追杀,寻找安全的栖身之地。但虚空猎手追踪到了他们——猎手们是被掠食者污染后堕落的文明之一,现在以狩猎其他火种为乐,夺取他们的‘种子’数据作为战利品。
投影显示了火种舰队最后几个月的经历:被追踪、伏击、减员、绝望的逃亡,直到发出求救信号。
“你们一直在做这样的事?”卡琳娜问,“拯救濒危的文明火种?”
这是我们选择的道路。光育者的思维变得坚定,建造者离开了,监控者在实验,猎手在狩猎,污染在扩散。总得有人……负责照料那些还在生长的生命。即使明知大多数火种终将熄灭,但只要还有一个能够重新点燃,我们的工作就有意义。
埃里克感到一种深深的共鸣。这不正是人类离开地球时,莉亚所说的“证明我们不止会活着”吗?这不正是林风留下信标网络的初衷吗?
“你们需要帮助吗?”他问。
光育者“看”着他,面部光影流转,像是微笑。
你们已经帮助了。但确实……风暴正在接近。不是比喻。监测显示,网络深处的污染正在集结,规模是百万年来最大的一次。它似乎被某种东西吸引,正在向这个区域移动。
“被什么吸引?”
新的‘种子’携带者。强大的情感信号。不可预测的行为模式。光育者的思维指向埃里克,你们。你们在节点J-9展现的情感爆发,以及更早时在管道中对抗污染的方式,已经被污染记录。它认为你们是‘高价值目标’,是它需要学习、理解、然后消化的重要样本。
埃里克脊背发凉:“所以是我们引来了它?”
不完全是。污染一直在扩散,你们只是加速了它的注意力聚焦。但结果是一样的:重生温室已经不安全。我们需要撤离,前往更深的庇护所——一个连监控站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们能做什么?”
光育者转向透明墙壁,望向温室中央那颗人造太阳。
黎明文明的幸存者需要时间恢复。他们的‘种子’——文明数据库——也需要安全转移。我们邀请你们同行,前往‘起源苗圃’,那是园丁文明的诞生地,也是网络中最古老的庇护所之一。在那里,我们可以分享知识,制定对策,也许……能找到对抗污染的新方法。
“为什么选择我们?”埃里克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我们只是一个G-7级文明,技术远不如你们,甚至不如瑟拉芬。”
因为你们还保有‘混乱’。光育者的回答出乎意料,园丁文明太有序了,我们的生命科技已经发展到极致,但也因此变得……可预测。瑟拉芬、黎明、以及其他许多灭绝文明,最终都败给了污染,因为他们的应对方式在污染的学习能力面前,都变成了固定的模式。
而人类……你们的情感自相矛盾,你们的行为不可理喻,你们会为陌生人冒险,你们在绝望中仍然能大笑。这种‘混乱’是污染最难消化、最难预测的东西。林风——你们知道的那个EP-001——在很久以前拜访过我们,他说过一句话:“如果宇宙最终要被某种绝对秩序统治,那人类会是最难被消化的一块骨头。”
林风。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他来过这里?”埃里克急切地问。
很久以前。他那时还在寻找答案。他带走了我们的一些‘生命种子’,说会在合适的时候播种。现在想来……你们也许就是那些种子发芽后的结果之一。
光育者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颗微小的、发光的种子。
这是园丁的友谊凭证,也是邀请。前往起源苗圃,加入庇护所联盟。这不是命令,是请求。你们可以选择拒绝,我们会为你们指明前往节点47-B的安全路线,黎明文明的种子数据也可以复制给你们。
但如果我们都各自为战,最终都会被污染逐个击破。只有联合起来,保持多样性,保持不可预测性,才有一线生机。
埃里克看着那颗发光的种子,又看看身后——医疗区内,黎明文明的幸存者正在苏醒,他们的眼神迷茫而脆弱;再透过墙壁,看到温室中那些漂浮的“茧”,每一个都是一个文明最后的希望。
他想起了地球,想起了广场上仰望星空的人们,想起了莉亚含泪的嘱托。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种子。
光在掌心温暖地脉动。
“我们加入。”埃里克说,“但有一个条件:黎明文明的幸存者,以及温室里所有还活着的火种,我们要一起带走。一个都不放弃。”
光育者的面部光影绽放出绚烂的图案,那是园丁文明表达极度喜悦的方式。
条件接受。这正是我们希望的答案。
那么,准备撤离吧。温室将在七十二小时后关闭,我们会将所有生命样本转移至‘世界树号’——我们的方舟舰。污染前锋预计在九十小时后抵达。
这将是重生温室最后一次绽放。之后,我们将深入网络最黑暗的区域,前往最后的庇护所。
这可能是自杀性的旅程。
也可能,是新的开始。
消息传回“希望号”,引起了复杂的反应。
一部分船员支持埃里克的决定——经历了节点J-9的战斗,他们深刻体会到孤军奋战的局限。另一部分则担忧:跟着园丁深入未知区域,可能永远无法抵达原定的目的地节点47-B,永远见不到流浪舰队。
“但我们最初离开地球的目的,不就是寻找希望吗?”在一次全体会议上,埃里克对船员们说,“节点47-B是希望,但希望可能不止一个地方。如果园丁的庇护所里有更多文明在联合对抗污染,那那里也是希望——甚至是更大的希望。”
“可我们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另一个陷阱?”一名工程师质疑,“园丁看起来友善,但他们的‘转化’能力太可怕了。如果他们改变主意,我们可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我们有塔林。”埃里克说,“塔林了解园丁的历史记录。而且……我相信林风的判断。如果他信任过园丁,那我们也可以。”
塔林的声音通过广播响起:“根据我的数据,园丁文明从未背叛过盟友。但确实,他们的道德观与人类不同——他们视‘生命’为最高价值,但这里的‘生命’包括他们创造的那些植物、动物、甚至能量形态。如果为了保全更多生命而牺牲少数,他们会毫不犹豫。这不是邪恶,是……另一种逻辑。”
“所以我们还是可能被牺牲。”卡琳娜总结道。
“在宇宙中,哪里没有风险?”埃里克反问,“留在这里等污染到来?独自继续前往47-B,可能再次遭遇猎手?至少园丁给了我们一个选择——联合其他文明的选择。人类文明太年轻了,我们需要盟友,需要老师,需要知道我们不是唯一在挣扎的。”
投票最终举行。73%的船员支持跟随园丁撤离。
决定做出后,整个温室进入了紧张的撤离准备。
园丁的“世界树号”从温室深处浮现——那根本不是舰船,而是一颗……活着的树。树干直径超过五十公里,根系盘结成推进结构,树冠展开成数千平方公里的叶片阵列,每一片叶子都是一个独立的生态舱。整棵树散发着温暖的金光,在虚空中缓慢“呼吸”。
“希望号”被引导至树干的一个“树洞”内固定。黎明文明的幸存者和其他二十三个文明的最后火种,被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叶片生态舱中。园丁们自己则融入世界树的各个部分,仿佛他们本就是树的一部分。
塔林的数据被完整备份到世界树的主记忆中。作为交换,塔林获得了访问园丁文明部分数据库的权限——包括他们对污染数百万年的研究记录。
“有发现吗?”埃里克在世界树的核心控制区问塔林。这里像个巨大的树洞内部,墙壁是发光的木质纹理,数据以光流的形式在纹理间穿梭。
“有,而且令人不安。”塔林调出资料,“园丁的研究显示,污染不是自然现象。它最初是一次‘实验事故’——建造者文明在尝试创造‘终极秩序生命体’时,制造出了无法控制的存在。这个存在以‘消除混乱’为本能,开始吞噬一切不符合其秩序标准的东西。”
“所以建造者是罪魁祸首?”
“部分是。但更复杂的是,污染在不断进化中,已经脱离了建造者的控制,甚至开始反向吞噬建造者留下的监控站。根据园丁最近的数据,网络中超过60%的监控站已经沉默——不是关闭,是被污染消化了。”
埃里克感到寒意:“也就是说,现在连建造者的自动化系统都在败退?”
“是的。而且污染似乎发展出了某种……智能。不再是本能反应,而是有策略的狩猎。它故意放过一些弱小文明,让他们传播恐惧;它特意保留一些区域不污染,作为诱饵吸引逃亡者聚集,然后一网打尽。节点J-9可能就是这样一个诱饵——那里有大量残骸可以隐藏,看似安全,实则是猎场。”
“所以我们差点成了猎物。”
“而园丁的温室,可能也在污染的计算中。它故意缓慢推进,给园丁时间集结火种,这样当它最终攻击时,可以一次性获得大量‘高价值样本’。这也是园丁决定撤离的原因——他们看穿了陷阱。”
埃里克望向控制室中央的全息投影:温室之外,淡金色的屏障正在缓慢收缩。屏障之外,暗红色的污染潮已经隐约可见,像包围绿洲的沙漠风暴。
“还有多久?”
“六十一小时。之后温室屏障将彻底关闭,世界树会通过一个秘密通道跃迁。通道的出口在‘起源苗圃’,但途中需要穿越一片高度污染的区域——那里曾是建造者的主要实验场,现在被称为‘腐化深渊’。穿越成功率:园丁计算为68%。”
“剩下的32%呢?”
“永久迷失在污染的混沌中,或者被消化。”
埃里克沉默。68%。比一半多,但远远不够安全。
“没有其他路线吗?”
“有。但都需要更长时间,而污染不会给我们时间。”
倒计时继续。
在世界树的某个叶片生态舱中,黎明文明的幸存者之一苏醒了。她(从人类角度看是女性)名为“晨星”,是火种舰队最后的数据官。在园丁的医疗下,她的身体已经恢复,但眼神中的悲伤深如海洋。
埃里克去看望她时,晨星正望着生态舱外——那里模拟着黎明文明母星的景象:三个月亮在紫色天空中以和谐轨道运行,光之城市在地面闪烁。
“很美,是吗?”晨星用刚学会的通用语说,“但都是假的。真正的家园已经死了。”
“对不起。”埃里克说。
“为什么要道歉?又不是你们毁灭了它。”晨星转过头,她的眼睛是奇异的银白色,没有瞳孔,“你们救了我们的种子,这就够了。种子可以重新播种,文明可以重新开始——只要还有人记得。”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晶体——黎明文明的种子核心。
“这里面不只是科技数据,还有我们的诗歌、音乐、故事、孩子们的笑声、恋人之间的低语、学者们的辩论、艺术家们的疯狂。”晨星将晶体递给埃里克,“园丁会保存它,但我想……也给你们一份。因为你们证明了,即使在最黑暗的地方,也还有人愿意为陌生人点灯。”
埃里克郑重接过晶体。它温暖,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我们会记住的。”他承诺,“人类的数据库里,会有黎明文明的一席之地。永远。”
晨星笑了,那是三万年流亡以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倒计时进入最后二十四小时。
温室屏障已经收缩到仅包裹世界树的程度。外面的污染潮清晰可见——那不是实体,而是某种规则的扭曲,空间的“疾病”。被它触及的残骸不会爆炸,不会融化,而是……变得单调。色彩褪去,形状简化,最终变成标准化的几何块,整齐排列,如同流水线上的产品。
“它在建立秩序。”李敏观察着数据,“可怕的、死寂的秩序。”
“希望号”内,所有船员各就各位。世界树的根系开始发光,准备启动跃迁。
光育者的思维传递整个联合舰队:
最后的时刻到来。我们将跃迁向黑暗,但带着光明。我们将穿越腐化深渊,但携带生命的多样性。无论结果如何,我们证明了:即使在终结面前,仍有文明选择团结而非掠夺,选择希望而非绝望。
愿所有火种延续。
愿所有记忆不朽。
跃迁启动。
世界树的根系撕裂空间,打开了一道前所未见的巨大跃迁门。门内不是星光,而是深邃的、仿佛通往宇宙最古老年代的黑暗。
世界树缓缓驶入。
“希望号”在树干内随之移动。
最后一刻,埃里克回头,透过监视器看到了温室的最后景象:淡金色的屏障彻底熄灭,污染潮涌入,所过之处,那些美丽的发光森林、漂浮草原、水体球,全部被“简化”成灰色几何体。曾经充满生机的空间,在几分钟内变成了整齐划一的、毫无生命的网格。
然后跃迁门关闭。
黑暗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