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焚料断业，以谢苍生（1/1）

我裹着浴袍刚踏出浴室，蒸腾的水汽还黏在发梢，抬眼便撞见言光指尖捏着我的手机——那抹熟悉的银灰色机身，此刻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头一紧。我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指尖用力攥住手机边缘往回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倒也没拦，松了手时，目光落在我湿漉漉的发梢和沾着水汽的脸颊上，语气淡得像窗外的雾：“你爸爸打来的，让你帮帮他。”

我垂眼盯着手机屏幕上“已挂断”的提示，那几个字像细小的冰碴，扎得我眼眶发涩。“你跟他说了什么？”我的声音带着刚洗完澡的沙哑，更藏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连呼吸都绷得发紧。

他没答，只是忽然倾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耳际，带着清冽的雪松香，不等我反应，便伸手扣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拉将我带至化妆镜前。冰凉的镜面映出我慌乱的神情，也映出他垂眸时温柔的侧脸——他转身拿来吹风机，插头插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温热的风裹挟着淡淡的机器嗡鸣，落在我湿软的发间，指腹偶尔拂过头皮，力道轻得像触碰易碎的珍宝。

可这温柔却像裹着霜的糖，风越暖，我心底的寒意就越重，顺着指尖往四肢百骸里钻。我猛地抬手攥住他持着吹风机的手腕，掌心触到他微凉的皮肤，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言光，你又想做什么？”

他动作一顿，缓缓关掉吹风机，嗡嗡声骤然消散，房间里只剩下彼此轻浅的呼吸。他垂眸看着我攥着他手腕的手，指尖轻轻拨开我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腹摩挲着我泛红的耳尖，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你明天就知道了。”

话音落下，他便抽回手，转身时浴袍的衣角轻轻扫过地面，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再回应我眼底的慌乱与不安，径直推门走了出去。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门外的微光，也隔绝了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柔。

北京清晨的风裹着刺骨的凛冽，像无形的猎手，刮过许氏集团紧闭的雕花大门，将蹲守在外的记者们冻得缩颈搓手，镜头却始终死死锁着那扇象征着商界话语权的门扉——谁都知道，许氏预制菜掺假、用料劣质致多名孩童健康受损的丑闻，早已闹得沸沸扬扬，此刻的寂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蛰伏。

终于，厚重的铁门缓缓向内开启，金属摩擦的声响在清冷的晨雾里格外刺耳。记者们瞬间涌上前，快门声此起彼伏，却在看清门内景象时骤然顿了半拍——许昌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中山装，褪去了往日商界大佬的矜贵，脊背微驼，身旁的许言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裤缝，指节泛白，肩头抑制不住地颤抖，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而最令人心惊的是范瑶，往日里妆容精致、一身名牌的她，此刻素面朝天，眼角的皱纹如沟壑般堆叠，眼下的乌青重得几乎要垂到脸颊，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蔫蔫地垮着肩。

三人没有丝毫停顿，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在记者们惊愕的议论声中，“咚”的一声，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门阶上。寒气瞬间透过单薄的衣料渗进骨髓，许昌却像是毫无所觉，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再抬眼时，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悔意：“各位记者朋友们，这几天，我们三人闭门不出，不是逃避，是在房间里日夜痛定思痛！”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抬手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痛声道：“许氏出了这样的事，害了那么多无辜的孩子，我们难辞其咎！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给所有受害家庭、给全社会一个交代——我现在就带人去仓库，把所有不合格的预制菜原料、聚酯纤维全部烧毁，一点不留，以此明我悔改的决心！”

话音未落，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坚定得近乎决绝：“另外，我会即刻抛售许氏集团所有股票，连同办公楼、生产设备在内的一切资产，全部挂牌拍卖！拍卖所得的每一分钱，都会毫无保留地用来赔偿那些深受其害的孩子们，这是我许昌欠他们的，也是许氏欠大家的！”

记者们哗然，快门声再次疯狂响起，闪光灯将清晨的门庭照得如同白昼。许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领着众人往后方的办公大楼走去，背影在寒风里显得格外孤绝。到了原料仓库，他亲自抄起墙角的铁棍，狠狠砸向堆积如山的预制菜箱体，“哐当”一声巨响，箱体碎裂，劣质的食材散落一地，散发着刺鼻的异味。他红着眼，一下又一下地砸着，手臂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的愧疚与悔恨，全都发泄在这冰冷的原料上。

紧接着，他又驱车赶往总部办公楼，当着所有员工和记者的面，宣读了解散通知。看着员工们茫然无措、眼眶泛红的模样，许昌别过脸，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却还是硬着心肠将所有资产移交法院，等候拍卖处置。

当这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已是正午时分。冬日的阳光微弱地洒下来，却暖不透许昌冰冷的脊背。他再次回到许氏大门前，在无数镜头的注视下，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倒在早已被他跪过的冰冷地面上。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肩膀微微耸动，寂静地承受着所有的目光、指责与叹息，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塑，在寒风里，定格成一幅充满悲凉与悔恨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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