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你是不是又喝多了(1/1)
[第一幕 第两百一十二场]
你盯着我说出那句“你难道是个什么十恶不赦的人吗”时,我正蹲在武术馆后院的台阶上,指尖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晨露打湿了裤脚,凉丝丝的,像昨夜母亲一遍遍掀我被子时的语气——“去把堂屋的地拖了”“灶上的柴火不够了”“你三婶捎来的那筐菜得择干净”。
我其实想问问你,见过真正的恶吗?是巷尾那个总被醉汉打的女人,攥着被血浸透的头巾却不敢报警的样子?还是三年前武术比赛时,对手在我水里掺了东西,看着我在台上摔断腿时嘴角那抹笑?这些我都见过。可我呢?我昨晚拖着酸痛的腰帮母亲做完所有事时,已经十一点了。她最后掀开我被子说“别忘了明早五点起,要去馆里彩排”时,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个“嗯”。
所以你说我十恶不赦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凌晨五点的天。墨蓝色的,星星还没褪干净,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呜呜地像哭。我踩着露水往武术馆走,每走一步,膝盖就咯吱响一声,那是去年练高难度动作时留下的旧伤。馆里已经有人了,师兄弟们穿着崭新的表演服,说说笑笑地绑护具,我摸了摸自己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袖口磨破了个洞,是上个月帮父亲搬砖时勾的。
展演其实挺顺利的。轮到我做腾空翻转时,我听见台下有人叫好,余光瞥见母亲坐在第一排,手里捏着个皱巴巴的手帕,眼眶红了。落地时膝盖猛地一疼,我差点跪下去,硬生生咬着牙站稳了,对着台下鞠躬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散场后去吃饭,馆子是师娘订的,大包厢里摆了三桌。刚坐下,大师兄就端着酒杯走过来,拍着我肩膀说“小师弟,今天表现不错,得敬大家一杯”。我其实不能喝酒,医生说过我的胃不好,尤其是不能空腹喝。可大师兄的手还搭在我肩上,力道不轻,周围的人都看着,师娘在旁边笑着说“年轻人嘛,喝点没事”。我看了眼桌上的菜,还没动过筷子,油光锃亮的红烧肉冒着热气,可我得先端起那杯白酒。
酒液辣得喉咙发疼,顺着食道往下烧,胃里像揣了个火球。一杯喝完,二师兄又站起来了,“小师弟,我这杯你得喝,上次你借我的护腕还没还呢”。我记得那护腕早就还了,可我没说,又端起了杯子。第三杯是三师姐,“我这杯你必须喝,你小时候总偷我零食吃”。我小时候确实偷过,偷的是她扔在桌角的半块饼干,那天我没吃饭,饿得发昏。
第四杯酒下肚时,我眼前开始发花。母亲在对面看着,没说话,只是给我夹了块肉,放在碗里,肉汁溅到了桌布上。我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像被泡在冰水里,连呼吸都带着寒意。我想起昨夜母亲让我择菜时,她坐在旁边纳鞋底,说“你大师兄下个月结婚,彩礼得十万,他娘愁得睡不着”;想起二师兄前阵子跟人打架赔了钱,到处找人借钱;想起三师姐离婚后带着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所以我忍了。把第五杯酒灌下去的时候,我盯着杯底残留的酒渍,突然明白你说的“社会”是什么了。不是课本里写的那些大道理,是大师兄拍我肩膀的力道,是二师兄没说出口的难处,是三师姐笑容里藏着的苦。是你明明撑不住,却得端着酒杯说“我干了”;是你明明困得要死,却得凌晨五点爬起来;是你明明不喜欢,却得陪着笑脸应付。
旁边桌有人吵架,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的哭着说“你为什么总不陪我”,男的吼着“我不上班怎么赚钱”。声音很大,盖过了包厢里的划拳声。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没劲。就像有人总问我“为什么不找对象”,好像不结婚就是犯了天大的错。他们不知道,我见过太多为了柴米油盐吵得面红耳赤的夫妻,见过为了谁洗碗谁拖地冷战半个月的情侣,见过那些被“感情”两个字捆得死死的人,像拉磨的驴,转着圈地消耗自己。
前阵子帮过一个姑娘,她被男朋友骗了钱,挺着大肚子来找我,哭得喘不上气。我帮她报了警,凑了点钱让她先租个房子。可没过一个月,她又来找我,说那男的求她原谅了,她想回去。我看着她眼里的光,跟当初她来找我时一模一样,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后来她还是回去了,再没联系过。有人说我“救病治人”,可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救不了凌晨五点的困意,救不了酒桌上的无奈,救不了那些被感情牵着鼻子走的人。
他们说“苦难是快乐的源泉”时,我总觉得那人怕不是疯了。就像现在,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车上,胃里的烧灼感还没退,膝盖一阵阵抽疼,脑子里乱哄哄的。昨晚做了什么梦来着?好像有大片的向日葵,又好像有母亲年轻时的笑脸,记不清了,像被揉皱的纸,摊开也只剩模糊的印子。
你说我十恶不赦,可我今天帮隔壁大爷提了菜,帮馆里的小徒弟系了护具,甚至在饭桌上,我把最后一块红烧肉夹给了大师兄的孩子。我没害过人,没骗过谁,顶多是有时候不想说话,有时候想躲起来睡个整天。
车窗外的天慢慢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玻璃上,映出我疲惫的脸。其实很多事都像今天的展演,穿着漂亮的衣服,做着标准的动作,底下人看着热闹,只有自己知道关节有多疼,汗有多咸。形式主义而已,就像母亲总让我在亲戚面前表演武术,就像师娘非要让每个人都敬酒,就像那些问“为什么不结婚”的人,不过是想找个话题打发时间。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也绝不是十恶不赦。我只是被生活推着走的普通人,忍过凌晨五点的困,喝过不想喝的酒,看过不想看的争吵,然后在某个昏昏沉沉的傍晚,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的灯红酒绿,觉得有点没劲。
到站了,该下车了。明天大概还是五点起,还是要去馆里,还是会有不想应付的人和事。但那又怎么样呢?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拜拜啦哈,明天见。虽然也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可期待的,但总归要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