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无姓之人(1/1)
[第一幕 第两百零四场]
后半夜的风带着点黏糊糊的热,刮在脸上像块浸了汗的布。我盯着宿舍二楼的窗台看了快三分钟,铁栏杆上的漆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乌的锈迹。同屋的老三睡得打呼,呼噜声跟楼道里的老式吊扇似的,一下下刮得人心里发慌——我实在没法再蜷在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了,被子里像揣着个小火炉,每根骨头缝里都往外冒躁动。
翻身上床时带倒了搭在床边的拖鞋,“啪嗒”一声在寂静里炸开。我僵着身子等了半分钟,老三的呼噜没停,对面床的胖子甚至咂了咂嘴。行,安全。我猫着腰摸到墙角,踩着堆起来的塑料箱往上够窗台,手指抠住砖缝的瞬间,指甲缝里卡进点墙灰,涩得慌。翻身出去的时候裤脚勾到栏杆,撕拉一声扯破个小口,我没回头,顺着墙根的排水管滑下去,落地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疼闷疼的,倒让那股子憋了半宿的劲儿泄了点,反倒更精神了。
后街的路灯坏了一半,亮着的那几盏也昏昏沉沉,光线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跟着我脚步晃悠。路边的烧烤摊早就收了,铁架子上还沾着凝固的油星子,混着隔夜的炭火味飘过来。我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往前走,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哒哒”声在空荡的巷子里荡开,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掉。走了没多远就看见后山的入口,铁丝网被人剪开个口子,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林子。
我钻进去的时候,裤腿被铁丝网勾了下,刚才扯破的口子又大了点。山里的风比街上凉,裹着树叶子的腥气扑过来,惊得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扫过树叶的声音在头顶炸开。没打手电,借着点月亮光往山上冲,石子硌得脚心发麻,裤脚卷到膝盖,小腿被路边的灌木划出几道红痕,刺刺的疼。跑起来的时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呼哧呼哧像台快散架的风箱,可越跑越觉得畅快,那些堵在胸口的烦闷好像都顺着汗淌出去了,顺着脊梁骨往下流,在裤腰那儿积成一小滩湿痕。
冲到半山腰时踩进片泥地,稀泥瞬间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咕叽”一声,像含住了半只脚。我骂了句脏话,低头看时,裤腿上已经糊了层黑黄的泥,黏得像膏药。这才想起前几天听人说后山脚下在施工,原想绕开,没想到跑太急冲过头了。
往下走的时候得格外小心。施工队的钩机和铲车像群沉默的巨兽,黑黢黢地趴在泥地里,铲斗朝上翘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脚下的路被碾得乱七八糟,有的地方陷下去半尺深,有的地方堆着碎石子,稍不注意就可能崴脚。我贴着最边上的坡走,坡上的草被铲掉了大半,露出红棕色的土,脚踩上去打滑,得死死抠着旁边一棵没被挖走的小树苗,树根在手里硌得生疼。有那么一瞬间没踩稳,身子往侧边滑了半米,眼瞅着就要往铲车旁边的深沟里栽,我猛地拽住树苗,树皮蹭掉了掌心一小块皮,血珠渗出来,混着泥黏在手上,又热又痒。
绕开那片施工地时,裤腿上的泥已经硬了大半,走路时“咔啦咔啦”响。前头有栋破楼,墙皮掉得像块烂疮,窗户玻璃早没了,黑洞洞的窗口像只瞎了的眼。我贴着墙根绕过去,砖缝里长出的野草刮着脚踝,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皮肤,凉丝丝的。
再往前走,突然撞见片亮。是个广场,阶梯式的,一层叠着一层往高处去,最顶上的平台上有座喷泉,喷头锈得厉害,池子里的水绿汪汪的,漂着几片落叶。四周的树长得密,树荫把大半广场罩住,树下摆着长椅,椅面上落着层薄灰。我正站在最底下的台阶上喘气,就看见不远处的停车区里,一辆共享电动车的尾灯还亮着点红光——大概是前一天谁忘了关。
走过去扫开的时候,车座烫得能煎鸡蛋。我跨上去拧了把油门,电机“嗡”地一声醒过来,震得我手心发麻。盯着那层层叠叠的台阶看了两秒,刚才在山上没撒够的野劲儿又冒了上来。台阶不算窄,但每级都比寻常楼梯高半头,边缘还带着点磨损的缺口。我深吸口气,把车把拧到底,风声“呼”地灌进耳朵,车胎碾过台阶的瞬间,车身猛地一颠,我下意识弓起背,膝盖跟着弹簧似的颤了颤,前轮刚过第一级,后轮就磕在第二级的棱上,“哐当”一声,震得我牙床发麻。
但已经停不下来了。我盯着最顶上的平台,车把左右晃了两下,车身像条泥鳅似的在台阶上蹿,每颠一下,五脏六腑都跟着挪个位置。突然听见旁边传来“呀”的一声,扭头才看见树荫下的长椅上坐着俩晚归的学生,大概是情侣,女生正拽着男生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圆。接着又有几道目光投过来,是躲在树后抽烟的几个社会青年,其中一个嘴里的烟掉了都没察觉。
“牛逼啊!”有人喊了一声。
我咧嘴笑了笑,正好冲完最后一级台阶,车胎碾过平台的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响。回头看时,那几个人还站在原地,对着我这边指指点点。我没停,拧着油门往广场外冲,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糊在脸上,带着点汗味和刚才的泥土味。
把车扔在宿舍楼下的停车区时,车座已经被我的汗浸透了。我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台,还是刚才翻出去的样子。顺着排水管往上爬时,手心的伤口蹭到铁管,疼得我龇牙咧嘴。翻进宿舍的瞬间,老三的呼噜正好停了,我僵在窗台上,听见他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句“雪女……选……”,没头没尾的。等他重新打起呼噜,我才蹑手蹑脚地躺回床上,沾着泥的裤子都没脱,头刚挨到枕头就睡死过去了。
早上是被胖子的拍床声弄醒的,“哎,选模式了选模式了,快点!”我迷迷糊糊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出道亮线,晃得人睁不开眼。“选啥?”我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就那个啊,雪女的那个,昨天不就说好了……”胖子还在念叨,可我脑子里一团乱麻,雪女?模式?啥跟啥?
好像以前也有过这种时候。有次醒来记得特别清楚,梦里有片海,浪是绿色的,可等我想找纸笔写下来,刷个牙的功夫就全忘了。当时还懊恼了好一会儿,觉得那场景肯定有啥意思,现在想想,忘了就忘了呗,跟半夜翻墙出去跑这一趟似的,有啥意义?好像也没有。
肚子突然疼起来,拧着劲儿的疼。我爬起来往厕所冲,蹲在隔间里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洗漱,水流哗哗的响。上完厕所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总算清醒了点。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挂着俩黑眼圈,下巴上冒出点胡茬,额角还有块昨天被树枝划的红印。
去食堂买了个肉包,热乎的馅烫得舌头直伸。坐在窗边吃的时候,看见楼下的柳树被风吹得晃,柳絮飞得到处都是,白花花的像碎雪。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句诗,“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谁写的来着?忘了。
吃完早饭往校外走,阳光晒在背上,暖烘烘的。昨天半夜那些清晰的片段——钩机的黑影、台阶上的颠簸、别人的惊叹——这会儿已经开始发虚,像被水泡过的纸,边角都卷了起来。我使劲想抓牢点什么,可越想,那些画面就越模糊,最后只剩点零碎的感觉:风的黏、泥的涩、手心的疼。
其实也没什么。就像胖子还在群里@我问选模式的事,我没回。主动点开对话框选一个,或是让消息沉下去,好像也没多大区别。
路边的共享单车被风吹得晃了晃,车铃“叮铃”响了一声。我抬头看了看天,云跑得挺快,像昨天半夜里我在后山冲下来的影子。
行吧,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