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我真的病了吗(2/2)
是啊,她怎么会不知道呢?或许从一开始,她就看透了我白大褂下的骨殖,看透了我眼镜后的疯狂。她不是病人,我才是。而我们之间那些在“最刺激的地方”发生的苟合,不过是两个疯子在废墟上互相取暖,用欲望掩盖彼此灵魂里的血锈。
绿灯亮了。我随着人流往前走,脚步虚浮。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心脏,而是比心脏更重要的东西——或许是最后一丝理智,或许是残存的人性。
我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笑。笑自己的可悲,笑这荒诞的人生。原来最致郁的不是梦境,而是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腐烂,却无能为力。
明天见,再见。这句话在心里默念着,却像是在对另一个自己告别。没什么可写的,故事到此结束——如果这一切真的能结束的话。
(六)
街角的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玻璃门上贴着“招聘兼职”的告示。我走进去,买了罐冰咖啡,冰凉的罐体贴在额头上,稍微缓解了些头痛。收银员是个年轻的女孩,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容。“谢谢惠顾。”她说。
我走出便利店,靠在墙上喝着咖啡。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极了生活的味道。刚才那个金发女人的身影又浮现在脑海里,还有莉娜的蓝眼睛,那个抑郁男人的颤抖指尖,以及墙壁里、地板下、衣柜后的那些“杰作”。
这些到底是我的幻想,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或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我”,只有无数个破碎的人格在这具身体里轮番登场,上演着各自的悲剧。那个心理医生是我,那个抑郁患者是我,那个杀人狂也是我。我们共享着同一具躯壳,在现实与梦境的夹缝里挣扎,互相吞噬,又互相依存。
忽然想起那段与梦境无关的话:“这本不是你的错,也不应该由你去承受,这种所谓的代价,没有人的生命值得为他人去牺牲……”可谁又能说清,这世间的对错,到底是由谁来定义的呢?当我用手术刀划开那些喉咙时,我以为自己是在进行一场盛大的“治疗”,是在帮他们解脱这痛苦的尘世。我看着他们的血染红我的白大褂,听着他们最后一声呜咽,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病态的平静——那是一种完成“杰作”后的满足感。
莉娜或许是懂我的,所以她才会用那种炽热的方式靠近我,试图在我的疯狂里找到共鸣。可她不知道,我的疯狂是无底的深渊,只会将靠近的人一并吞噬。当她给我那杯加了药的饮料时,眼神里到底是爱意,还是恐惧?或者,是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咖啡喝完了,罐子里只剩下冰块碰撞的声音。我把空罐扔进垃圾桶,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霓虹灯的光芒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倒影,像极了鲜血晕开的颜色。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那是打开诊疗室门的钥匙,也是打开地板下暗格的钥匙。不知道今天回去,墙壁里的“杰作”会不会又多些裂缝,衣柜后的包裹会不会又渗出些奇怪的气味。或许,我该再去那个出租公寓看看,看看那片废墟是否还在,看看地板缝隙里的血渍是否已经干涸。
头痛又开始加剧,眼前的景象有些模糊。我靠在一棵梧桐树上,看着来往的行人。他们的脸上带着各式各样的表情:匆忙、疲惫、麻木、偶尔也有笑容。他们都活得那么“正常”,像按照剧本演出的演员。而我,像是个不小心闯入舞台的疯子,穿着不合时宜的戏服,脑子里塞满了混乱的台词。
“像你这种纯粹的人,越极致的人,一旦发起疯来,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更加的极端……”这话是谁说的?是梦里的莉娜,还是现实中某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或许,这只是我内心深处对自己的审判。
我确实是纯粹的,纯粹地被痛苦和疯狂侵蚀着。当我戴上眼镜,穿上白大褂时,我是拯救者;当我拿起手术刀,走进那个出租公寓时,我是毁灭者。这两种极致在我身体里撕扯,把我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行走在光与影之间的幽灵。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了起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我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很陌生——这真的是我吗?还是另一个被遗忘的人格?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栋居民楼前。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我摸出钥匙,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心里却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或许,只有在这片黑暗里,我才能找到一丝归属感。
我打开门,走进诊疗室。屋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了书架上一排排的医学书。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纸张霉味和消毒水味,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难以形容的气味——那是时间和秘密混合的味道。
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书架前,伸手去拿最顶层的那本《梦的解析》。指尖触到书脊时,忽然顿住了。我在害怕什么?害怕看到钥匙还在不在?还是害怕看到钥匙已经不见了?
黑暗中,我仿佛又闻到了莉娜发间的海盐味,听到了她在我耳边轻语:“医生,我们去最刺激的地方吧。”
最刺激的地方……是墙壁里的水泥深处,还是地板下的暗格之中?或者,就是这具被无数人格撕扯的身体本身?
我靠在书架上,慢慢滑坐在地上。黑暗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闭上眼睛,任由那些破碎的梦境和现实的碎片在脑海里翻腾。头痛得快要炸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疼痛。
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在清醒与疯狂之间来回摆荡,在拯救与毁灭之间反复横跳,直到最后,被自己亲手建造的“杰作”彻底吞噬。
明天见,再见。
可我知道,没有明天了。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时,照亮的只会是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和墙壁里、地板下、衣柜后那些永远无法诉说的秘密。而我,将永远困在这片碎梦之中,在白大褂下的骨殖与金发间的血锈里,腐烂成泥。
(噫,从何说起耶?此梦实未铭记几何。吾数载皆然,不知其故。乃现实之残酷映现欤?抑或身心之疲、疾病缠身、寿数将尽欤?世人常以冷眼观之,落井下石,雪上加霜,亦无可言者。唯述此梦耳,其前半已忘,唯余后半小半,忆之则与君言之。
梦吾为心理精神科之医师。一日,有女患者至吾家做客,令吾为其诊病。诊毕,以其时常来此,数周数月,二人渐熟。其乃属意于吾,引逗于吾,遂行苟且之事,相从焉。彼常于自谓最刺激之处交合,行男女之事。吾乃戴镜之医师,其为黄发之番邦女,即所谓金发女郎也。然其不知吾背地里实乃心理罪犯、精神变态之杀人狂。吾曾杀无数男女,或设计谋害,或直接残暴屠戮。忆吾遇此女患者之前,尚遇一男患者,不知是梦与否。
又梦吾为有心理疾病之抑郁男患者。忆那日为友所荐,至民居楼之出租公寓就诊。医师看似良善之人,戴镜,着合宜之白大褂,二人相谈甚洽,疗愈良久。一次于酒肆共饮,醉后醒来,不知何故,身现他人之家,即向之民居公寓,而吾竟化为那身着白大褂之心理精神科医师。吾曾往昔日为男患者时所居之家寻觅,然一无所获,唯见废墟而已。后之事如君所闻,吾与新来之女患者相好,然心焦于无法瞒过此女,亦不知如何解释吾背地里所杀之无数男女——或谓此乃此身之前之人格,或谓此梦,或谓本存二人。吾与金发女患者相伴久矣,然其不知,无论天花板、墙壁之水泥中,抑或地板之下,乃至衣柜之后夹缝处,皆藏吾以血腥暴力所作之“杰作”。吾不知何以解释,从未告之。前之男患者是否存焉?今之医师是否虚焉?实乃二人,抑或人格?无从知晓。故吾今常焦虑慌张,不知何以解,心有恐惧——然亦非谓恐惧,乃属另类之疯狂耳。吾仍如常与金发女患者相伴,彼不知此事。一日,吾饮其调制之药饮,遂睡去。
此梦后半仅此而已,前半尽忘。吾记忆力与精神皆偏差甚巨,不知是童年悲惨之阴影、往昔痛苦现实之扭曲,抑或今时苦厄生活压迫之故,亦或因知晓万物本质之清醒,而欲寻突破却感无力,或所谓他由?吾亦不欲知。晨起如厕、洗漱毕,即出门。明日见,再见。无可书者,故事至此而终。
附言,与前文无关。
此本非尔之过,亦不应由尔承受此所谓代价。无人之生命当为他人牺牲,代价与等值本同,然现实如此,世界如此,吾辈无能为力。或曰“对不起”乃最苍白者。
君知否?若君这般纯粹之人,越极致者,一旦发狂,则不可收拾,愈趋极端。以其不以为己所为是恶,反谓之为仁慈、为善意、为悲悯、为大爱。
实则亦然,何错之有?何罪欲加焉?非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