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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主角的可悲和哀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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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父亲病房里那台心电监护仪,最后总会拉成一条直线。

就像我笔下的陈默,永远只能在都市的水泥森林里,做一个打打杀杀的“龙王”,而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窗外的天快要亮了。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键盘上,照亮了那些油腻的指纹和薯片碎屑。

我看着那点光,突然觉得无比刺眼。

于是我抬起手,按下了保存键。

“陈默眼神一冷,周身气势暴涨……”

这一次,我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因为我知道,只有在这个虚假的世界里,我和他,才能暂时忘记,我们都是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困兽,困在各自的镜子里,永远也走不出去。而这日复一日的重复,这无处可逃的绝望,才是这出悲剧里,最让人窒息的真相。

硬盘在掌心沁出凉意,像握着一块从停尸房偷来的铭牌。我盯着屏幕上“陈默”两个字,突然发现这名字拆开来看,是“耳东”和“黑犬”——东边的耳朵,听不见西边的声音,只配像条狗一样,在别人划定的圈子里打转。

编辑的消息又闪了起来,这次是语音,劈头盖脸的怒骂透过听筒刺进耳膜:“陈默!你他妈是不是不想干了?昨天断更一天,掉了多少订阅知道吗?赶紧给我写!今晚十二点前必须看到新章节,不然合同违约,你赔得起吗?”

赔得起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敲键盘而变形,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垢,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这双手曾经握着试管,记录过星轨,现在却只能敲打键盘,编织别人的“爽”,喂养自己的“丧”。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像融化的铁水,泼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我眯起眼,恍惚看见大学实验室的窗台,那里摆着父亲送我的第一台天文望远镜,镜筒上还刻着他写的小字:“向光而生”。

现在那台望远镜在哪儿?好像是毕业搬家时,被我当废品卖掉了,换了五十块钱,买了一箱泡面。

“向光而生”。

多可笑的词。

我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摔倒。塑料瓶和外卖盒在脚下发出咔嚓的碎裂声,像踩在自己的骨头渣上。我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瞬间涌了进来,照亮了房间里所有的污秽——堆积如山的垃圾,落满灰尘的旧硬盘,还有屏幕上那个永远眼神冰冷的“陈默”。

他还站在酒店大堂里,周围是跪倒一片的人。多威风啊。

可我知道,他的威风是假的,他的霸气是代码,他的世界是我用键盘敲出来的囚笼。就像我,我的自由是假的,我的理想是灰烬,我的世界是这间十六楼的出租屋,和永远敲不完的键盘。

我拿起那个旧硬盘,走到厨房。水龙头拧开,锈水哗啦哗啦流出来。我把硬盘放在水龙头下冲,冷水激得我手指发颤。那些关于星星、关于宇宙、关于生命升维的幻想,就在这冰冷的水流里,一点点模糊,一点点消失。

“明明,每个生命都是一个宇宙。”父亲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可我的宇宙,已经被我亲手淹了。

硬盘进水的瞬间,冒出几缕青烟,接着彻底没了反应。像一颗熄灭的恒星。

我把它扔进垃圾桶,和那些红牛罐、薯片袋、烟蒂做了伴。

回到电脑前,屏幕上的陈默还在等着我。光标在他名字后面闪烁,像一个跳动的墓碑。

我坐下,深吸一口气。烟味、馊味、铁锈味,混合成一种腐朽的气息,钻进肺里,像灌了铅。

手指落在键盘上,却没有敲下任何字。

我看着陈默。

他也看着我。

他的长发遮住眼睛,我的头发也很久没剪了,油腻地贴在额角。他的眼神冰冷,我的眼神空洞。他被困在屏幕里,我被困在屏幕外。

我们是同一个人。

都是被名为“生活”的编剧,强行按在“爽文”剧本里的悲剧角色。

突然,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得像要划破天空。我想起医院的短信,想起父亲病房里那台发出规律滴答声的仪器。

滴答,滴答。

像倒计时。

也像键盘的敲击声。

我笑了笑,拿起手机,给编辑回了条消息:“知道了。”

然后,我删掉了文档里所有的字。

屏幕变成一片空白,像我此刻的大脑。

但空白没有持续多久。我开始打字。

“陈默站在一片虚无中,四周全是镜子。”

“镜子里映着他的脸,却又不全是他。”

“有的镜子里,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发光的试管。”

“有的镜子里,他坐在古籍堆里,指尖有星光飞舞。”

“还有的镜子里,他只是个少年,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梦见自己长出了翅膀,飞向了月亮。”

“他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些镜子。”

“但所有的镜子,都在他碰到的瞬间,碎了。”

“玻璃碴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低头看着碎片,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他现在的脸——长发遮眼,眼神冰冷,嘴角挂着一丝嘲讽的笑。”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虚无中回荡,像哭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更深的黑暗。”

“那里没有霓虹灯,没有会所,没有需要打脸的反派。”

“只有无边无际的虚无,和永远无法逃离的,他自己。”

我按下保存键。

文档名是:《镜中困兽》。

没有订阅量,没有打赏,没有编辑的催更。

只有我,和屏幕上那个走向黑暗的陈默。

窗外的阳光更刺眼了,我却觉得越来越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刚才删掉旧文档、写下新结局的时候,彻底死了。

是那个叫陈明的少年?

还是那个想改变世界的梦想?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叫陈默。

沉默的默。

像一块沉入深海的石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键盘很凉,屏幕很亮。

我看着自己在屏幕上的倒影,长发遮眼,眼神空洞。

和那个叫陈默的角色,一模一样。

原来,最致郁的悲剧,不是理想破灭,而是当你低头时,突然发现,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活成了曾经最看不起的那个样子。

而这面名为“现实”的镜子,永远不会碎。

我们只能困在里面,直到死亡,将一切彻底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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