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蛔虫和水螅(1/2)
[第一幕 第一百三十五场]
我又站在宿舍门口了。
铁门把手上还沾着不知谁的奶茶渍,黏腻得像这个房间里所有的气息。推开门的瞬间,腐坏的苹果味混着汗酸扑面而来,胃里一阵抽搐——她们又把吃剩的外卖堆在桌角,苍蝇在垃圾袋上盘旋,像极了她们围坐在一起阴阳怪气时翕动的嘴唇。
“哟,又去图书馆装清高啊?”
说话的人穿着油渍斑斑的睡衣,正把脚翘在我的椅子上嗑瓜子。瓜子壳“咔嗒”掉进我昨天刚擦过的地板缝里,她眼皮都不抬,嘴角挂着那种胜利者的讥诮——好像踩碎我的边界,就能证明她们存在的合理性。
我没接话,抓起书包里的耳塞和眼罩。这是我第37次在心里翻译她们的话:“装清高”是因为她们恐惧有人活得干净,“装”字里藏着多少自我安慰的腐烂气息;“又去图书馆”的“又”字拖得老长,像毒蛇吐信,不过是怕我真的飞走,留她们在这棺材里发臭。
清晨6点的教学楼卫生间镜子蒙着水汽,我对着冷水扑脸,看水痕在镜面上蜿蜒成河。书包里的应急包压着脊背,牙刷和备用内衣的棱角硌得生疼,像某种隐秘的铠甲。路过操场时,晨跑的人踩碎了一地月光,我摸出枕头下藏的活性炭包,柑橘皮混着薄荷的气味突然涌上来,差点让我落下泪来——这是我唯一能带走的清气。
图书馆的老空调总在午后发出嗡鸣,我数着秒等闭馆,看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爬进来,在笔记上织成牢笼的形状。耳机里的白噪音盖不住后排传来的嗤笑,那些压低的“洁癖”“装死”像细小的毒针,精准扎进耳蜗里最敏感的神经。我摸出手机,给应急包清单又划掉一项:“耳塞在位”,旁边是昨天新增的“防狼警报器充电完成”。
深夜回寝的路上,我绕开操场的路灯。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像具挣脱肉身的幽灵。推开门前深吸一口气,床帘已经被我加固过三次,遮光布与牛津布重叠的缝隙里漏出室友的鼾声,浑浊得如同泥潭里的气泡。她们说我“天天往外跑是怕被嫌弃”,其实我只是怕自己某天会像她们一样,把腐烂当常态,还要嘲笑试图开窗的人。
凌晨三点,我在床帘里睁开眼。眼罩压出的褶皱在视网膜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耳机里的暴雨声突然失真,化作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她们在长眠,而我清醒得可怕,能听见螨虫在床垫里爬行的声音,能看见月光如何被污染成灰绿色,在床帘边缘织出霉斑的形状。
我摸出枕头下的笔记本,红笔在扉页画下第108个“正”字——这是我被困在这口棺材里的天数。左边写着“今日未被攻击”,右边是“收集到3句垃圾话”。笔尖划破纸页时,忽然想起昨天在江边捡到的鹅卵石,此刻正躺在书包侧袋,冰凉的触感透过帆布传来,像某种远古星辰的碎屑,固执地证明着什么。
她们说我“努力也没用”,笔帽被我咬出齿痕。窗外的香樟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我数着它的叶子,就像数着存款里的硬币——离租下那间带飘窗的单间,还有143天。手机屏幕亮起,是明天要去的“power spot”备忘录:教学楼天台第三块碎玻璃旁,图书馆地下书库B架倒数第三层,还有江边长椅的第七道裂痕处。
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公主被困在满是荆棘的城堡里,每根刺都刻着别人的期待。现在我知道,城堡的墙壁是自己砌的,荆棘是血肉生的,但总要有什么在裂缝里发芽。比如此刻透过床帘缝隙漏进的星光,正落在我写满“逃离计划”的笔记本上,像极了多年前那个在操场看云的清晨,风穿过指缝时,我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活着的,那种刺痛。
天亮了。我摘下眼罩,看枕套上昨天滴的茶树精油洇出的痕迹,像具微型的翅膀。她们还在沉睡,而我要去赶早课了——书包侧袋的鹅卵石硌着掌心,提醒我这具满是伤痕的躯壳里,还有什么在跳动,像星星,像火种,像未被命名的明天。
我数着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第23次熄灭时,终于摸到了床帘缝隙里的应急手电筒。光束扫过桌面时,看见昨晚刚换的垃圾袋又鼓了起来,酸奶盒边缘结着褐色的痂,和她们嘴角的残妆一个颜色。我屏住呼吸钻进床帘,尼龙布料擦过脸颊,蹭掉了眼角未干的泪痕——这是今天第3次在图书馆被她们的笑声逼退,那些尖细的、带着痰音的笑,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后颈的皮肤。
应急包里的柠檬片已经蜷成褐色,凑近时还能闻到微弱的清香,像被按在水底的呼救。我把它塞进枕头下,触到了那块鹅卵石的棱角。昨天在江边坐了整夜,它滚到我脚边时,水面正浮着三只溺死的麻雀,翅膀展开的弧度像在拥抱什么,却永远拥抱不到了。
凌晨四点,耳机里的暴雨声突然卡顿,变成宿舍里此起彼伏的磨牙声。我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时刺得眼睛生疼,备忘录里的“逃离倒计时”跳出来:142天。数字者被红笔划了三道,像新鲜的刀伤。
床帘外突然传来玻璃瓶倒地的脆响,A的笑声混着呕吐物的酸臭漫过来:“装什么正经……你以为你干净?”玻璃碴子在月光下闪着冷光,我想起上周她把可乐泼在我枕头上时,也是这样的眼神——浑浊的瞳孔里浮着血丝,像下水道里翻涌的气泡。
天亮时我摸到枕边的湿痕,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昨夜渗进来的雨水。书包里的防狼警报器硌着脊椎,提醒我又熬过了一晚。教学楼的卫生间镜子裂了道缝,我对着它涂口红,裂痕把嘴唇分成三段,像某种荒诞的笑容。路过操场时,晨跑的人踩碎了昨晚的月光,那些碎片粘在鞋底,被带进教学楼,变成走廊里深浅不一的灰印。
图书馆的老空调今天没发出嗡鸣,寂静得让人耳鸣。后排传来熟悉的嗤笑,我数着秒等闭馆,看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爬进来,在笔记上织成牢笼的形状。应急包里的活性炭包已经失效,柑橘皮的气味淡得像从未存在过,只剩薄荷在固执地刺痛鼻腔,像某种早已过期的清醒。
傍晚在江边长椅发呆时,摸到牛仔裤口袋里的红笔。备忘录上的“power spot”被划掉两个:天台玻璃碎了一地,书库B架在装修。剩下的江边长椅第七道裂痕处,此刻正躺着半片烟蒂,焦黑的滤嘴上沾着暗红的唇印,像给谁的吻痕盖了棺。
回寝路上经过便利店,橱窗里的关东煮冒着热气,突然想起应急包里的备用内衣还带着洗衣粉味,那是上周在自助洗衣房晒了一下午的阳光。推开门时,B正把脚翘在我的椅子上剪脚指甲,白色碎屑落在我昨天刚擦过的地板上,像某种微型的葬礼。
“哟,又去江边装文艺啊?”
我盯着她指甲缝里的泥垢,那颜色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见过的沼气池,表面浮着油花,底下泡着腐烂的秸秆。“装文艺”三个字在耳膜上撞出回声,我摸出耳机,发现左边耳塞的橡胶套又裂了道缝,像极了教学楼天台那块碎玻璃的形状。
深夜整理书包时,鹅卵石从侧袋滚出来,在桌面投下菱形的影子。我用红笔在笔记本画下第109个“正”字,左边写着“今日未被攻击”,右边的“5句垃圾话”被涂成黑色块,像具正在融化的尸体。窗外的香樟树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我数着它的叶子,直到晨光把树影从蓝色熬成灰色。
她们说我“努力也没用”,笔尖在纸上洇开墨团。应急包里的便携录音笔闪烁红光,昨天录下的对话还没删除:“看她那穷酸样,装什么清高”“说不定在外面卖呢”。这些声音被压缩成0.3秒的波纹,像她们脸上的粉刺,挤破后流出的脓水,带着腐烂的甜。
凌晨三点,我摘下眼罩,看枕套上的茶树精油痕迹越来越淡,像具正在风化的翅膀。她们的鼾声混着夜虫的振翅声,织成细密的网,企图把我拖进某个深不可测的地方。我摸出鹅卵石,冰凉的触感从掌心漫上来,突然想起白天在江边看见的蜉蝣,它们振翅时带起的水花,在阳光下碎成无数颗星星,每一颗都在说“我曾活着”。
明天要去新的“power spot”了,备忘录里写着:废弃琴房的顶楼,据说有扇朝西的窗。我把鹅卵石放进上衣口袋,它贴着心脏的位置,像块烧红的炭,又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她们还在沉睡,而我要去赶早课了——书包侧袋空了一块,像具被抽走脊椎的尸体,却轻得让人想流泪。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我数着自己的脚步声,142、141、140……每一步都在碾碎昨天的自己,每一步都在走向那个带飘窗的单间,那里有真正的星光,有不会腐坏的空气,有能让我摊开手掌说“我还活着”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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