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苟活者的失望(2/2)
现在我坐在拘留所里,铁窗漏进的光像把生锈的刀。管教给我送药时,我说我没病,他冷笑一声:没病你能砍人?夜里我梦见女儿,她穿着粉色公主裙站在海边,手里攥着朝我笑。浪潮声越来越大,突然变成监护仪的蜂鸣声,我猛地惊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来她走了已经三年,而我还困在那个永远下着雪的冬夜。
他们说我精神不正常,说我是疯子。可疯子怎么会记得每一片药的苦味,怎么会在每个凌晨三点准时惊醒,摸向旁边空荡荡的床位?疯子不会在看见孕妇过马路时下意识伸手搀扶,不会在听见《小星星》时突然眼眶发酸。这个世界把人逼到绝境,却反过来指责你姿势难看,就像把人推进水里,却骂你浑身湿透有碍观瞻。
屈原投江时,江水里应该也漂着世人的冷眼吧。我没他那么勇敢,连死都怕拖累别人。曾经我也像捧着蜡烛的孩子,想照亮每一个角落,可蜡烛烧完了手指,换来的却是别人的嗤笑:看,那傻子烧着自己了。现在我终于明白,在这个把利益当血液的社会里,善良不过是供人咀嚼的软骨头。
窗外又下雨了,雨滴砸在铁栏杆上发出钝响。我摸出藏在枕头里的纸条,那是女儿临终前写的:爸爸别难过,囡囡去星星上找妈妈了。字迹被泪水晕开过多次,有些地方已经模糊成蓝紫色的团。管教在走廊里吆喝,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内衣口袋,指尖触到胸口那道疤——那是三年前为女儿捐肾时留下的,现在看来,不过是命运开的又一个残酷玩笑。
或许真的该承认自己病了。病在看不惯人情冷暖,病在学不会世故圆滑,病在心里还揣着块不肯融化的冰。可如果清醒就是看着世界腐烂而无动于衷,那我宁愿永远疯下去。至少在疯癫的梦里,女儿还会扑进我怀里,用温热的小奶音说:爸爸,你身上有阳光的味道。
此刻我听见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像极了那年冬夜女儿微弱的哭声。铁窗之外,天空阴得可怕,连裂缝里的光都熄灭了。
(汝知几何?汝知吾至此境,曾弃几多、曾付几多?汝知吾所历者何?汝安能知之?汝弗知也,汝弗见也,徒执一面之词,妄下断论。以蝗首豆目之量,行揣度诋毁之实。
天下虽广,竟无容身之所;六合虽大,难寻栖迟之踪。此世也,不容吾身。昔屈原投汨罗以殉节,葬身鱼腹而不悔。吾尝叹其贞烈,然自愧弗及——吾怜苍生,然苍生怜吾乎?吾昔以诚待人,人反以凉薄报之;吾昔以热忱处世,终换得寒心若冰。彼等视万物为理所当然,呜呼,可笑哉!
谓吾残忍乎?当吾家破妻亡、子散求医之时,汝等何在?当吾穷困潦倒、命悬一线之际,汝等何在?当弱质无辜、横遭荼毒之日,汝等又何在?汝等唯作壁上观,唯落井下石,令苦境雪上加霜,令哀情愈演愈烈。汝等岂配言“残忍”二字?汝等手中染血者众,岂差吾一人乎?凡世间事,皆有因果;凡造孽者,终得报应。勿乞他人施救,一切皆自招也,自作之孽,自当受之,唯待毙耳。吾已谓仁至义尽,非耶?
以下所言,与前事无涉。
夫人之苦难,各有殊异,无人能尽知他人之痛,是以人情日冷,避是非而趋利益,仅此而已。未历他人之苦,莫劝他人向善;若汝经吾之劫,未必如吾之善。彼等皆言吾心疾发狂,然谁无天真之年?皆因世途磨折,终成圆滑之徒或疯癫之人。现实之骨鲠,犹利刃穿脊;世道之病态,令众生皆病。所谓“正常人”之标格,高不可攀,世人多不能及也。
吾厌此现状,常欲逃遁。吾尝怜轻生者,非谓感同身受,实乃知其不堪苦难之重,遂弃世而去。世人谓之“消极”,然孰知明日之祸福?吾不欲与汝辩,盖因辩之无益也。)
无猖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