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蘑菇森林的不速之客(2/2)
他的视线快速掠过那几只狂暴攻击中的斗笠菇。它们的攻击虽然猛烈密集,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但仔细观察,无论是拳锋落点、踢击的角度,还是菌盖冲撞的部位,似乎都在刻意避开哎呀球菇身体最核心的要害区域,更多是打击它的外壳、四肢和让它失去行动能力。这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威慑和惩罚,而非立即致命的处决。可即便如此,那只哎呀球菇的状态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翻滚躲闪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惨叫声从高亢变得断续微弱,再这样下去,不需要攻击要害,光是累积的伤害和体力耗尽就足以让它彻底倒下。
就在一只斗笠菇猛地旋身,覆盖白色菌套的左拳带着明显的淡绿色格斗能量光泽,划出一道弧线,狠狠砸向瘫在地上几乎只能抽搐的哎呀球菇那已经裂开的紫色菌褶时——
“喵头目。”
林风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比林中穿梭的风声还要轻,语调平直得没有任何命令的意味,仿佛只是随口叫了一声伙伴的名字。
但一直安静蹲伏在林风脚边、同样如同凝固的雕像般注视着场中一切的喵头目,那双金色的竖瞳在话音落下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一条细线!它甚至没有等待任何更具体的指令,没有回头确认训练家的眼神——那是一种在无数次并肩作战、生死与共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默契与信任。它瞬间就理解了那简短三个字背后所承载的意志。
“喵——呜!”
一声短促、低沉却仿佛蕴含着金属震颤之音的吼叫,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蘑菇林的沉闷!
暗铜色的身影在所有人视网膜上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如同出膛的炮弹,又像一道撕裂空间的暗色闪电,从观察点暴射而出!速度之快,甚至让空气发出了被急速排开的、轻微的嗤啦声。
下一刻,那道暗铜色的身影已经精准无比地、如同楔子般插入了那只挥拳的斗笠菇和地上奄奄一息的哎呀球菇之间。
它没有召唤背后那对蕴藏着维京战锤“妙尔尼尔”恐怖传承力量的武器虚影。面对这些并非邪恶死敌、只是在扞卫族群领地与资源的斗笠菇,动用那种层次的力量是过度的,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冲突升级。
它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了自己那覆盖着坚硬短毛、颜色暗沉如古铜的右前爪。爪子并未弹出利刃,只是寻常地屈起,用覆盖着厚实角质和坚硬骨骼的爪背,迎向了那只带着呼啸风声和淡绿能量的斗笠菇重拳。
“嗙!!!”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都为之一紧的巨响猛然炸开!那声音不像是血肉之躯的碰撞,更像是两块沉重的实心金属块以高速狠狠对撞!
斗笠菇那足以在腐殖土地上留下拳坑、缠绕着格斗能量的一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喵头目抬起的爪背上。预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模糊的场面根本没有发生。喵头目的右前爪如同焊接在空中的铜柱,纹丝未动。反而是斗笠菇的拳头被一股强横无匹的反震力猛地弹开,覆盖拳峰的白色菌套甚至因为剧烈摩擦而迸溅出几粒细碎的火星和淡绿色的能量碎屑,它整条手臂都因为反作用力而后扬,带动着它挺拔的深绿色身躯都微微向后晃了晃。
那只斗笠菇赤褐色菌盖下,那双总是充满战意和锐利的红色眼眸,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强烈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它能感觉到自己拳峰传来的、清晰的麻木感,以及对方爪子上传来的、远超它预估的坚硬和那股沉静却磅礴的力量。那绝不是一个普通宝可梦能够拥有的防御力。
另外两只正在攻击的斗笠菇也瞬间停下了动作,迅速后撤半步,摆出更加谨慎的戒备姿态,充满敌意和警惕的目光死死锁定这个突然闯入、气息迥异且强得惊人的不速之客。空地中央那些蘑蘑菇也停下了愤怒的“叽叽”声,无数双黑色的小眼睛好奇又害怕地望向这边。
喵头目稳稳地站在哎呀球菇身前,微微压低了自己暗铜色的娇小身躯,那条同样暗沉色的尾巴平举起来,尾尖危险地、有节奏地轻轻左右摆动。它没有进一步发出威胁的低吼或做出攻击姿态,只是用那双在昏暗中亮得灼人、如同融化的黄金般的竖瞳,冰冷地、缓缓地扫视过面前三只如临大敌的斗笠菇。一种无形的、却沉重如山的压迫感,以它为中心无声地弥漫开来,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退开,此事到此为止。
整个空地凝固的气氛,瞬间从单方面的暴力惩戒,变成了三方(斗笠菇、喵头目、以及后方走上前的人类)之间紧张而微妙的对峙。
“林风!”小田卷博士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语气复杂,但他并未上前阻止,只是目光紧紧盯着场内瞬息万变的局势。两名研究员早已停止了常规记录,镜头死死对准了对峙的中心,这意外的转折本身就是极有价值的观察资料。
小遥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膛,手心一片冰凉潮湿,怀里火稚鸡头顶的小火焰不安地剧烈摇曳着。小胜则完全呆住了,张着嘴,眼镜滑到了鼻尖都忘了去推。
林风就在这时,迈步向前走去。他的脚步依然平稳,踏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黑鲁加沉默地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暗红色的身躯微微前倾,琥珀色的瞳孔收缩,喉咙里滚动着一声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足以让任何感知敏锐的生物感到脊背发凉的威慑性呜咽,目光如冰冷的剃刀般刮过那几只斗笠菇。
他径直走到喵头目身边,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哎呀球菇蜷缩成一团,红白球体上满是泥污、划痕和瘀伤,裂开的紫色菌褶无力地耷拉着,渗出亮黄色的体液,几根黄色小触手微微颤抖,只有那双向来呆滞的黄色小眼睛还勉强睁着一条缝,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痛苦,以及一丝看到新变数后、微弱到几乎熄灭的茫然希冀。
林风收回目光,抬起头,平静地迎上那只为首的、刚刚被喵头目挡下重拳的斗笠菇充满敌意、警惕、以及审视意味的红色眼眸。
他没有开口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先是明确地指向空地边缘那丛被哎呀球菇扯坏、仍在缓缓渗出乳白汁液的肥厚真菌,然后又指向地上那摊被哎呀球菇脱手丢出、已经沾满泥土污秽的“赃物”菌肉,最后,他摊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掌,掌心向上,对着斗笠菇的方向,做了一个简单却清晰无比的手势——先是手掌下压(停止),然后手指回勾,指向自己(带走)。
意思明确无误:它偷的东西在这里,没有带走。它已经受到了足够严厉的惩罚。现在,这件事到此为止。这个“窃贼”,我要带走。
为首的斗笠菇那双锐利的红瞳死死盯着林风的眼睛,仿佛要穿透这层平静的湖面,看清底下究竟藏着什么。它的目光又扫过林风身边如同守护雕像般沉稳的喵头目,扫过后方那只气息危险、眼神冰冷的黑鲁加,最后,再次落回地上那个气息奄奄、毫无威胁的红白球体身上。它覆盖着白色菌套的双拳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臂膀上苔藓绿色的肌肉线条微微起伏。其他两只斗笠菇也看向它,等待着首领的决定。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空气紧绷得仿佛随时会断裂。林风就那样站着,保持着摊开手掌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急躁或妥协的表情,只有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和不容置疑。
终于,为首的斗笠菇从它那赤褐色的厚重菌盖下,重重地、带着不满和警告意味地喷出一股灼热的气息,气息中夹杂着细微的、带有刺激性气味的淡绿色孢子粉末。它最后用冰冷的目光狠狠刺了一下地上的哎呀球菇,仿佛要将这个耻辱的印记烙在对方灵魂深处,然后发出一声短促、低沉、如同闷雷滚过林间的喉音。
围在周围的另外两只斗笠菇听到这声音,虽然眼中仍有不甘和警惕,但还是缓缓向后退开了两步,收起了攻击姿态,覆盖白色菌套的双拳垂落身侧,只是目光依旧如同实质般锁定着林风和喵头目。空地中央那些蘑蘑菇也渐渐安静下来,重新开始它们缓慢的孢子释放仪式,只是偶尔还会有好奇或余怒未消的目光瞟向这边。
紧绷欲裂的对峙,无声地解除了。
林风这才蹲下身,他没有立刻去触碰那只依旧在轻微颤抖的哎呀球菇,而是先侧头,对守在身边的喵头目低声说了一句:“做得好。”
喵头目“喵”地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尾巴也放松地垂落下来,轻轻摆了摆,但依旧站在林风触手可及的位置,保持着基本的警觉。
林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哎呀球菇身上。小家伙似乎因为极度恐惧和疼痛,已经有些意识模糊了,亮黄色的小眼睛半闭着,只有那对短小的黄色触手还在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他伸出手,动作放得很慢,掌心向上,平稳地递到哎呀球菇面前,停在一个它稍微抬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能起来吗?”他的声音比刚才对着斗笠菇时,明显放缓了许多,虽然依旧谈不上多么温和,但那股冰冷的压迫感已经褪去。
哎呀球菇破烂菌褶下的小眼睛费力地掀开一条更宽的缝隙,视线模糊地聚焦在眼前这只人类的手掌上。手掌干净,指节分明,没有任何武器或威胁。它又转动眼珠,看了看林风那张没什么表情、却似乎没有恶意的脸,再看了看旁边那只刚刚如同战神般挡下斗笠菇重拳、此刻却安静蹲坐的暗铜色猫咪。犹豫、恐惧、求生的本能、以及一丝微弱的、对于“获救”的难以置信,在它呆滞的黄色瞳孔里交织。
好几秒钟过去了,就在林风以为它可能连动弹的力气都没有时,哎呀球菇终于极其缓慢地、颤巍巍地,伸出了自己一根沾满泥污和亮黄色体液的、短小的黄色触手,用最末梢一点冰凉、颤抖、带着湿滑黏腻触感的部位,轻轻地、试探性地,碰了碰林风的指尖。
那触感冰凉,带着伤口的湿润和泥土的粗糙,以及无法抑制的颤抖。
林风没有收回手,也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他反手,用稳定而轻柔的力道,握住了那根小小的、冰凉颤抖的黄色触手,另一只手则小心地从下方托住哎呀球菇圆滚滚、伤痕累累的红白身躯,将它从冰冷潮湿的腐殖土地上整个儿抱了起来。哎呀球菇的身体在他臂弯里猛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彻底软了下来,裂开的紫色菌褶无力地靠在他胸前的外套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带着疼痛啜泣余韵的“哎……呀……”声。
小遥这时才敢拉着小胜,小心翼翼地靠拢过来。看着林风臂弯里那个凄惨无比、几乎失去原本鲜艳色彩的红白球体,少女的眼睛里瞬间漫上了一层清晰的水汽,她用力眨了眨眼,才没让那湿意汇聚成珠滚落。
“博士,有处理外伤的东西吗?”林风转向小田卷博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稳。
小田卷博士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复杂难明,他叹了口气,对旁边一位研究员示意了一下。那名研究员立刻从随身的大背包里取出一个标志明显的野外急救包,递了过来。“林风啊……你这心肠,我是知道的。”小田卷博士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不过这小东西,哎呀球菇,在野外的名声……啧,可不是一般的臭。偷奸耍滑,投机取巧,仗着那身伪装没少干这种偷鸡摸狗的勾当。各个族群的宝可梦都烦它们。你救了它这一次,它未必领情,伤好了,说不定扭头就又去找哪家的‘粮仓’下手了。本性难移啊。”
林风接过急救包,动作熟练地打开,先取出消毒喷雾和一大包无菌棉片。他没有回应博士关于“本性”的论断,只是开始小心地清理哎呀球菇身上那些沾满泥土、可能引起感染的伤口。消毒喷雾冰凉的刺激触碰到裂开的菌褶边缘时,臂弯里的红白球体猛地哆嗦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弱的痛哼,但并没有挣扎,只是把破裂的菌褶更深地往林风怀里埋了埋,仿佛那里是唯一可以躲避疼痛的港湾。
“偷食是它的生存策略出了问题,需要纠正,或者付出代价。”林风一边用棉片吸掉渗出的亮黄色体液,一边给较深的裂口涂抹上具有收敛和促进愈合作用的特制草药膏,他的声音在专注的动作中显得格外清晰,“但看着它因为一次偷窃,就在眼前被活活打到失去行动能力甚至死亡,是另一回事。代价已经付了,而且足够沉重。”
冰凉药膏接触到伤口带来新的刺激,哎呀球菇又哆嗦了一下,但随即,药膏开始发挥作用,带来一丝清凉和镇痛的抚慰,让它紧绷颤抖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
小遥蹲在一旁,默默地将干净的敷料和绷带递过去,看着林风手法娴熟地将哎呀球菇菌盖上那道最长的裂口小心对齐,用特制的、透气防菌的植物纤维绷带轻轻缠绕固定。他的手指很稳,动作轻柔却有效率,仿佛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伤势。她忍不住轻声问:“林风先生,您……是打算照顾它,直到它伤好吗?还是……会收留它?”
林风将最后一截绷带尾端妥善固定好,又检查了一下哎呀球菇身上其他几处明显的瘀伤和擦伤,简单地做了清理。做完这一切,他才将用过的棉片和空掉的药膏管收进急救包的废弃物袋里。他低头,看着臂弯中因为疼痛缓解和疲惫而有些昏昏欲睡的哎呀球菇。小家伙红白相间的球体上虽然还留着污迹和伤痕,但总算看起来没那么凄惨了,破裂的菌褶被白色绷带包裹着,它的一根黄色小触手还无意识地、轻轻地抓着他外套的一角布料,抓得很紧。
“先带回去。”林风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决定意味。他没有说“收留”,也没有承诺更多,但“带回去”这三个字,在此刻,已经包含了某种责任的开端。
林间空地上,那片由蘑蘑菇们释放出的淡黄色孢子雾,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更加浓郁,缓缓飘荡,将方才那场激烈的冲突、愤怒的咆哮、痛苦的惨叫和紧张的对峙,都温柔地笼罩、稀释,最终掩埋在森林永恒的循环里。蘑蘑菇们重新沉浸在那缓慢而神圣的节奏中,斗笠菇们也回到了各自的警戒位置,只有那丛被扯坏的乳白色真菌和地上沾满泥土的菌肉残骸,还记录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关于生存、规则、惩罚与干预的短暂风暴。
而这场风暴最终留下的,除了恢复的平静,似乎就是这支临时考察队里,多出来的一个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紧紧抓着人类衣角的红白色小球。它那双总是显得呆滞狡黠的黄色小眼睛,此刻在昏沉与药效带来的睡意间,偶尔会费力地睁开一丝缝隙,茫然地、依赖地,望着上方那个将它从绝境中抱起的人类沉静的下颌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