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污尘砺心，傲骨不屈（2/2）

“别冲动。”林雪接过饭盒，手指因为震动还在发麻，夹起的肉块掉回盒里，在米饭上砸出个小坑，“你看这个。”她从口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本子，纸页边缘都磨卷了，上面记着今早的废料数据：“正常损耗率应该在5%，但现在是17%，这里面肯定有鬼。你看这组数据，高档材料的损耗比平时多了三倍，哪有这么巧的事？”

杨俊男这时也来了，手里提着个旧防毒面具，面罩上还留着老郑师傅的牙印。“老郑师傅说这个过滤效果好，他当年带了三年，肺才没彻底坏掉。”他帮林雪戴上，调整头带时动作很轻，指腹蹭过她被勒红的耳根，“我查了近三个月的领料单，发现高档马口铁的领用记录和实际产量对不上，差额刚好和废料增量吻合，一分都不差。”

“张兰的侄子在管仓库！”王磊突然拍大腿，塑料饭盒都震得跳起来，“我前几天还看见他往外面运‘废料’，车斗上盖着帆布，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帆布

“现在在意也不晚。”林雪咬了口馒头，嘴角沾了点渣，像只刚偷吃完的小松鼠，“主任想把我扔这儿自生自灭，偏不如他意。废料岗是脏，可脏地方才藏得住龌龊事。”她指着窗外——杨建国带着几个老师傅正围着破碎机打转，张师傅拿着扳手敲敲打打，老郑师傅蹲在地上画图纸，铅笔头都快磨没了，“他们在干嘛？”

“给你改机器。”杨俊男的眼睛亮起来，像落了星光，“张师傅说要给破碎机加个筛网，把能用的料分拣出来，既方便查数据，又能少浪费；老郑师傅在设计防尘罩，说要让你少吸点灰，他昨晚琢磨了半宿，画了三张图。”

果然，下午开工时，破碎机进料口多了层网格筛，是用车间废弃的钢筋焊的，网格大小刚刚好，飞溅的铁屑被挡住大半，落在筛网上像撒了把碎银。老郑师傅焊的防尘罩像个倒扣的铁皮碗，罩住了进料口，还留了个观察窗，玻璃是从废弃的消毒柜上拆下来的，擦得锃亮。更让人暖的是，女工们轮流来送水，杯子上都贴着小纸条，写着“加油”“小心铁屑”；男工们抢着帮运废料袋，说是“练肌肉”；连平时最胆小的出纳小妹，都偷偷塞给林雪一包润喉糖，包装上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小雪，这是今天的废料清单。”张姐把单子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生产线的废料量，字里行间透着认真，“我让各岗都留了底，咱一点点查，就不信查不出猫腻。”

林雪看着清单上不同颜色的笔迹——红的是冲压岗，蓝的是焊接岗，还有用铅笔写的，是老郑师傅特意标注的“可疑废料”，旁边画着小小的问号。她忽然想起刚入职时，母亲说“工厂是个大熔炉，能把铁炼成钢，也能把心炼得滚烫”，此刻掌心的清单，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红铁，焐得指尖都发疼。

第五天傍晚，夕阳把废料岗的铁皮房染成了金红色，林雪在一堆“废料”里发现了块几乎完好的马口铁，上面还印着半截佳美logo，像个骄傲的印章。她用卡尺量了量厚度——是最贵的那种食品级材料，按规定这种材料的损耗率不能超过1%。这时，仓库方向传来卡车启动声，引擎轰鸣里藏着心虚的急切。她立刻戴上防毒面具，悄悄绕到废料堆后面，躲在一摞旧纸箱后面，纸箱上的“佳美包装”四个字被雨水泡得发涨。

张兰的侄子正指挥着工人往车上装废料袋，帆布下露出的边角，分明是崭新的铁皮，连锈迹都没有。“快点装，今晚这批能多赚两万。”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过来，像只得意的苍蝇，“那丫头还在傻乎乎分拣呢，等她查出啥，咱们早把钱转走了。张兰说了，再干两批，咱们就去海南潇洒。”

林雪按下录音笔，手指因为激动微微发颤，笔身在掌心硌出个小坑。她看着卡车驶出厂区，后视镜里映出废料岗的铁皮房，在夕阳下像座小小的堡垒。忽然觉得那些飞舞的粉尘都闪着光——那是被掩盖的真相，正等着被擦亮，等着在阳光下现出原形。

回到宿舍时，林雪的工装能拧出黑水，滴在地上像条蜿蜒的小溪。耳朵还在嗡嗡响，像有只蜜蜂在里面筑巢。她把录音笔藏进枕头下，垫着块干净的手帕，生怕沾上灰尘。对着镜子摘下防毒面具，鼻尖的压痕红得像道勋章，纵横交错，却透着倔强。窗外，杨俊男和王磊的宿舍还亮着灯，隐约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他们在核对领料单和销售记录，键盘声清脆得像在敲碎黑暗。

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废料会生锈，但人心不会。”笔尖划过纸面，留下清晰的痕迹，像在布满尘埃的路上，踩出了一串坚定的脚印，每个脚印里都盛着星光。

夜色渐深，废料处理岗的铁皮房里，那台改装过的破碎机还在发出沉稳的轰鸣，像头守护秘密的巨兽。林雪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但只要身后有工友们递来的润喉糖，有改装机器的扳手声，有笔记本上越记越密的数据，她就敢在这片尘土里站成标杆，让所有刁难与龌龊，都在阳光下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