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凤鸣九皋,兰庭砺剑(2/2)
回到宫中,皇帝细细询问了当时情形。弘时的谙达和哈哈珠子不敢隐瞒,将弘暟如何闻讯赶到、如何冷静处置一一禀明。弘时虽不愿,但在皇帝面前,也只得含糊承认是弘暟先发现他,并做了初步救护。皇帝听罢,看向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弘暟,目光复杂。这个儿子,年纪最小,却有胆有识,遇事沉着,更难得的是有仁爱之心,对素来对他不友善的兄长也能施以援手。相比之下,弘时鲁莽急躁,遇事慌乱,高下立判。
“弘暟,”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今日做得很好。临危不乱,处置得当,有仁兄之风。”
弘暟连忙跪倒:“儿臣不敢当。三哥受伤,儿臣理应相助。皆是谙达平日教导,与皇额娘时常叮嘱儿臣兄弟友恭之故。”
他将功劳推给师傅和母亲,更显谦逊知礼。
皇帝点点头:“嗯,起来吧。回去告诉你皇额娘,朕晚些过去。”
“是,儿臣告退。”弘暟恭敬退下。
消息传到永和宫时,夏冬春(纪时)正在查看内务府关于冬日炭敬的章程。闻听弘时坠马、弘暟救护,她心中先是一紧,待听到儿子处置得当、皇帝嘉许,方缓缓松了口气,背后却已惊出一层冷汗。秋狩坠马……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目标是谁?是弘时,还是……想一石二鸟?她立刻让周全去打听细节,尤其是弘时马匹受惊的具体原因,以及当时附近可有何异常。
(合:君心微动,兰庭定计)
是夜,皇帝果然驾临永和宫。夏冬春(纪时)早已备下清淡可口的晚膳,绝口不提日间之事,只细心布菜,言语温存。皇帝用罢膳,坐在炕上喝茶,看着一旁安静习字的弘暟,忽然道:“暟儿今日,颇让朕意外。”
夏冬春(纪时)心中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后怕:“皇上,臣妾听闻时,也是吓得魂飞魄散。幸得皇上洪福庇佑,三阿哥无大碍,暟儿也侥幸无事。只是这秋狩,刀箭无眼,林密路险,臣妾每每思之,都觉后怕。” 她将重点放在“安全”与“后怕”上,淡化弘暟的“出色表现”。
皇帝看她一眼,道:“你教子有方。暟儿沉着仁厚,是块璞玉。只是……木秀于林。”
最后四个字,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夏冬春(纪时)立刻起身,敛衽垂首:“皇上教诲的是。暟儿年幼,偶有小聪明,当不得真。臣妾定当时时教诲,令他谦恭自持,万不可有丝毫骄矜之心。今日之事,不过侥幸,亦是兄弟间应有之义,实不敢当皇上夸赞。” 她将姿态放到最低,反复强调“侥幸”、“应有之义”、“不敢当”,绝不让皇帝觉得弘暟是“木秀于林”。
皇帝沉默片刻,方道:“你也不必过于惶恐。皇子有才德,是社稷之福。只是需好生雕琢,莫要长歪了。弘时……”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性情浮躁,行事鲁莽,是该好好磨一磨性子了。传朕旨意,三阿哥弘时,养伤期间,闭门读书,无朕旨意,不得随意出宫。其身边伺候之人,着内务府严加整饬,凡有挑唆怂恿、言行不端者,一概杖毙!”
“嗻。”苏培盛连忙应下。
夏冬春(纪时)心中明镜一般。皇帝这是对弘时彻底失望,甚至起了疑心(怀疑其身边人挑唆),借机敲打禁锢。而对弘暟,则是“璞玉”之评,虽有“木秀于林”的警示,但更多的是认可与期许。这微妙的区别,意义重大。
“皇上圣明。三阿哥经此一事,必能静心思过,有所进益。”她顺着皇帝的话道,绝不落井下石。
皇帝不再多言,当晚宿在永和宫。夜深人静,夏冬春(纪时)听着身侧均匀的呼吸声,却毫无睡意。秋狩坠马,周全已初步查回,弘时马匹的马鞍肚带,有一处皮扣有轻微磨损的痕迹,不似新伤,但也可能是日常使用所致。当时林间确有横枝,挂到马匹导致失衡是可能的。看似意外。但她总觉得,太过巧合。弘时刚满十二,即将出阁参政,便出了这样的事……会不会是有人不想让他顺利出阁,甚至想借此彻底废了他?会是谁?皇后残党?还是朝中某些不想看到年长皇子得势的势力?
而弘暟的“出色”表现,是福是祸?皇帝今日的“璞玉”之评与“木秀于林”的警示,犹如双刃剑。她必须更加小心地引导弘暟,既要让他继续“发光”,又不能“刺眼”。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拿捏。
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夜空如墨,寒星点点。秋风穿过殿宇,带来隐约的、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焚烧纸钱的焦糊气息。储秀宫的丧事,弘时的禁足,弘暟的崭露头角……这个秋天,紫禁城注定多事。
凤鸣九皋,其声清越,然则风雨如晦,砺剑待出。她知道,随着皇子们日渐长大,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她,必须握紧手中的舵,在这深不可测的凤沼之中,寻找到那条最稳妥的航道。
(第四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