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记忆调酒吧（2/2）

“听不见。”

“对不起！”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哭腔。

“跪下说。”

06号愣住了。这个指令超出了植入记忆的范畴，但她的基础顺从模块开始生效。她犹豫了几秒——那几秒的挣扎非常真实——然后缓缓跪下。丝质的裙摆铺在地上，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脸。

“看着我说。”王先生命令。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对不起，王先生。那天我不该那样对您。您等了那么久，您只是喜欢我，我不该让保镖推开您……”

“捡起那束花。”

06号看向地上散落的玫瑰。她跪着挪过去，一朵一朵地捡起。动作很慢，每一次弯腰都让她的裙摆更紧地贴在地上，曲线毕露。当她捡起最后一朵时，手被玫瑰花刺扎了一下，渗出一小滴血珠。

王先生看着那滴血，眼神变得更加复杂。

“现在说：‘我是个傲慢的人，我不配得到您的喜欢。’”

06号捧着花，眼泪终于流下来。“我是个傲慢的人……我不配得到您的喜欢……”

“再说一遍。带着感情说。”

“我是个傲慢的人！我不配得到您的喜欢！”这一次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厌恶。

王先生走到她面前，俯视着她。他伸出手，不是扶她起来，而是拿走了她手里的花。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晓雅屏住呼吸的事——他把那束花，轻轻地、几乎温柔地，放回了06号手中。

“我原谅你了。”他说。

06号呆住了，眼泪挂在脸上。这个发展不在任何剧本里。

“站起来吧。”王先生的声音变得柔和，“我只是……只是想听到这句话。从你嘴里听到这句话。”

06号慢慢站起来，裙摆沾了灰。她抱着那束花，不知所措地看着王先生。

“场景结束。”技术人员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

隔间的灯光恢复正常。06号的眼神开始涣散——临时植入的记忆正在被清除，她的人格正在恢复基础状态。几秒后，她眨了眨眼，表情变回那种标准的、空洞的微笑。

王先生走出隔间，来到吧台前。他看起来……平静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满意吗？”技术人员问。

王先生点点头。“很满意。她道歉的样子……很真实。”他顿了顿，“我能保留这段记忆的拷贝吗？我想……偶尔回看。”

“当然，已经为您备份。”

王先生离开了。06号也被带出隔间，送回她的房间。她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段跪地道歉的记忆已经被切除，就像从未存在过。

但林晓雅记得。

她站在那里，感到体内的网络还在与残留的频率共鸣。她“尝”到了06号下跪时的屈辱，捡花时的卑微，还有王先生说出“我原谅你”时那种扭曲的释然。

最让她恐惧的不是场景本身，是那种精确的计算：技术人员如何将一个人的创伤记忆，转化成另一个人的表演脚本；如何将公众场合的羞辱，重构成私密空间的掌控；如何用一句“我原谅你”，让施虐者同时扮演救赎者的角色。

而06号，那个跪在地上的“迪丽热巴”，她的一切反应——从颤抖到哭泣到最后的茫然——都如此真实，因为那些情绪确实在她体内发生过，哪怕只有短短十五分钟。

艾琳走到林晓雅身边。“看到了吗？这就是记忆调制的力量。我们不是在制造虚假的表演，而是在创造真实的体验——用真实的情绪，服务真实的需求。”

林晓雅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吧台上那些发光容器上。现在她明白了，每一个容器里装着的，都是一段被剥离、提纯、待售的人类痛苦。而像王先生那样的人，会带着他们的创伤来到这里，花钱购买一个“明星”的道歉，一次虚假的救赎。

然后心满意足地离开。

留下那些素人，带着被植入又切除的记忆，继续在玻璃展柜里微笑，等待下一个客人，下一段需要她们“真实”演绎的痛苦。

窗外的虚拟天色渐暗，吧台的蓝光在深色墙壁上投下幽影。

林晓雅感到自己的记忆也在变得不可靠——哪些是真实的过去，哪些是被植入的片段，哪些又是旁观他人时产生的虚假共鸣？

在这个可以随意调制记忆的地方，“真实”变成了最廉价的商品。

而她的恐惧在于：也许很快，连她对自己的最后一点确信，也会被拿去调制成某个客人定制的剧情，然后从她的意识中彻底切除，不留痕迹。

只留下一个完美的微笑，和一双越来越空洞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