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前世闪回(二)(2/2)
不知在黑暗和痛苦中跋涉了多久,终于到了需要更换支撑木的岔道口。这里更加昏暗,空气几乎不流通,岩壁渗水滴滴答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放下木头,几乎虚脱,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疼痛的肺叶,带出喉咙深处抑制不住的、带着铁锈味的咳嗽。
就在她咳得眼前发黑时——
轰隆隆……!!!
一阵闷雷般的、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剧烈震动,伴随着岩石挤压碎裂的可怕声响!
不是远处!就是来自她刚刚经过的、小石头被派去清理碎石的——四号岔道东头!
“塌方了!!塌方了!!” 凄厉到变调的喊叫声瞬间撕破了矿道的死寂。
整个地下世界被恐慌的浪潮席卷。脚步声、惊叫声、工具掉落声、矿石滚落声乱成一团。
林晓雅(附着意识)的心脏猛地停跳,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膛。她转身就想往塌方方向冲,但监工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的岔口,皮鞭横拦,眼神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不准乱!各自守好岗位!谁乱跑,按逃工论处,就地打死!”监工的声音冷酷如铁,压过一切嘈杂,清晰地传递着死亡的判决。
“我弟弟!十二号在那边!”她听到自己嘶吼,声音因极度恐惧和愤怒而完全变形。
监工冰冷的目光扫过她,像看一只妄图撼动大山的蝼蚁。“塌方区的人,挖出来也废了。浪费药材,浪费粮食。等碎石清理完,自然知道死活。”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铁钎,贯穿了她的心脏和灵魂。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远处,隐约传来被掩埋者的微弱呼救(或许只是绝望的幻觉),碎石持续滑落的沙沙声,以及其他矿工在监工鞭挞下,不得不重新开始工作的、麻木的敲击声……
系统继续运转。一次小小的“燃料损耗”罢了。很快,会有新的、更廉价的“燃料”补充进来。
时间在极致的煎熬中,变成了缓慢流淌的毒液。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几个浑身尘土、面色死灰的矿工,抬着什么东西,从塌方方向艰难地挪移过来。
不是担架,只是用破烂的、浸透泥水的帆布,草草裹着的一小团。
经过她身边时,帆布的一角滑落。
她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瘦小的、沾满黑色泥浆和暗红血痂的、孩子的手。手指还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势,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煤矸石碎屑,仿佛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抓住生命,抓住姐姐,抓住一丝光亮。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套着一个用细细的、柔韧的藤条粗糙编成的小环——那是去年某个难得没有咳嗽的夜晚,她在窝棚的微光下,偷偷编给他的“生日戒指”。
世界,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声音,所有色彩,所有温度。
只有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大的、盛满未尽恐惧和无尽痛苦的眼睛,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定格在她的意识里,永不磨灭。
和这双眼睛重叠的,是今生记忆里,无数双眼睛:被实验体们麻木空洞的眼睛,娱乐城客人贪婪浑浊的眼睛,她自己无数次在镜中看到的、逐渐熄灭的眼睛……
【情感反应:确认。痛苦峰值达到记录上限。记忆锚点永久性固化。】
【系统损耗记录更新:矿工编号012(‘小石头’),年龄估计8-10岁,死因:塌方掩埋导致机械性窒息及多发性骨折。已标记为‘正常生产损耗’。劳动力缺口:+1。新补充建议:优先选用12岁以下流浪儿,成本更低,服从性测试通过率更高。】
冰冷的机械音,完成了最后的、冷酷到极致的标注。
林晓雅(附着意识)站在那里,像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看着那团小小的帆布被抬往更深、更黑暗的矿坑深处,那里是专门丢弃“废料”和“损耗品”的废弃巷道。
没有眼泪。极致的痛苦和冰冷,已经冻结了泪腺。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像一具生锈的机器,转过身,走回那根腐朽的、冰冷的支撑木旁。弯腰,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再次将它扛起。
肩上皮开肉绽的刺痛,肺叶火烧火燎的灼痛,心脏位置那片空荡荡的、被彻底掏空的麻木……这些感觉如此清晰,又如此遥远。
她扛着木头,走向那个需要支撑的、仿佛巨兽喉咙般的黑暗洞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小石头尚未冰冷、尚存一丝柔软的身体上。
每一步,都让她更深刻、更鲜血淋漓地理解:
在这个系统里,身体不是身体,是可计算、可消耗的燃料单位。
生命不是生命,是账本上可以随时划掉的价值数字。
痛苦不是痛苦,是生产过程中需要被最小化管理的效率损耗。
而她,和无数个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被投入不同“熔炉”的她,都在被同一套冰冷逻辑,同一只隐藏在历史阴影中的眼睛,持续地、高效地收割。
油灯的光,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颤抖的、如同鬼魂般的影子,最终被前方无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彻底吞没。
矿坑深处,钎镐敲击岩石的声音,再次规律地响起。
叮。
当。
叮。
当。
永无止境。
为这地下无尽黑暗中被量化消耗的生命,敲响着无声的、永恒的丧钟。
植入体脉冲计数:在场景中无法感知。
能量水平:持续衰减。
前世记忆的第二个烙印,带着地底深处的寒冷、粉尘的尖锐和失去至亲的绝对空洞,凝固在意识的冻土深处,永不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