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被禁锢的月光(2/2)
不是医生,而是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戴着放大目镜,正用微操作钳从733-11号培养囊中取出一小块样本组织。那技术人员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技术不佳,而是纯粹的、生理性的厌恶。当他将那团粉红色的、微微搏动的组织放入分析仪时,他下意识地别开了脸,喉结滚动。
在这一瞬间,通过技术员那转瞬即逝的情绪波动,林晓雅突然明白了:
这些培养组织不是从零开始的创造。
它们有来源。
碎片化的信息像血液中的血栓一样堵塞她的意识流:自愿捐献的胚胎干细胞……不,不对。成年体细胞重编程……也不完全对。最佳的神经组织分化需要特定的表观遗传记忆,需要……
需要来自完整人类神经系统的生物模板。
733系列的所有培养组织,其最初那百分之三的核心细胞质,都提取自某个……供体。某个被完全拆解、其神经系统被制成无数切片和细胞悬液的供体。也许是失败的实验体,也许是“自愿”的捐献者,也许是像她一样被标记为“资产”的囚徒。
而她现在感知到的这些脉动、生长、分化——所有这些看似前沿的生物工程奇迹——其底层都是同一具被分解的尸骸在不同容器中的回响。
共鸣达到了顶峰。
林晓雅头颅内的植入体与733-07号培养囊中的组织,在神经电活动的层面产生了短暂的、病态的同步。在那不到0.3秒的时间里,她不再是自己,也不再是观察者。
她是那团桃核大小的组织。
她悬浮在37.2度的培养液中,被半透膜包裹,依靠搏动泵维持循环。她没有眼睛,却能“看见”培养槽外技术员走动的模糊影子;她没有耳朵,却能“听见”监测设备发出的规律滴答;她没有大脑,却能“思考”——一种原始的、基于化学梯度和电信号的应激性“思考”:
生长。连接。完成预设形态。
等待被移植。
等待成为某个宿主的一部分。
等待……
突然,同步断裂。
某种外部干预切断了异常神经连接。可能是监测系统终于识别出这种跨房间的感知泄露,启动了屏蔽协议;也可能是医生注入了新的神经阻滞剂。
暗紫色的化学雾霭从感知中褪去。培养囊的搏动声消失。温热的生命活动场冷却下来。
林晓雅重新回到自己的躯体,回到那个长7.4米、宽5.2米的牢笼,回到只有振动和声波编码的贫瘠世界。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她知道隔壁房间里漂浮着什么。她知道自己的植入体曾经是什么,未来又可能成为什么。她知道在这个洁白、安静、充满科技感的地狱里,月光——那种属于完整生命的、温暖的存在——如何被切割、培养、禁锢在一个个透明囊体中,等待着被拼装成某种非人之物的感官部件。
监测屏幕闪烁了一下,一行新的状态更新弹出:
[732-1S] 神经活动出现短暂异常波动,已恢复稳定。建议增加镇静剂剂量5%。
她没有反抗。只是在那永恒不变的冷光下,在那持续的低频嗡鸣中,让技术员的注射针刺入静脉。
液体流入时,她最后“看见”的,是733-07号培养囊在意识残影中渐渐模糊的轮廓——那团桃核大小的组织仍在搏动,仍在生长,仍在等待。
和她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