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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慧泉别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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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夏衍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宁休转头,只见夏衍对他微微摇了摇头,目光却看向那绝望的少年,清澈的眼中充满了深切的悲悯。

夏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掌心对着那挣扎哭喊的少年,悄然闭上了眼睛。

一缕极其细微、却无比温暖宁静的愿力,如同无形的暖流,穿越喧嚣,精准地渡入了那少年被恐惧和绝望填满的心湖。

并非阻止暴行,也非攻击兵士。

只是抚平那极致的恐惧,守护那即将崩溃的心神,注入一丝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活下去” 的信念与“并非孤身一人” 的温暖慰藉。

那正疯狂挣扎、几近崩溃的少年,猛地一怔,挣扎的动作莫名缓和了下来。他依旧害怕,依旧绝望,但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极致恐慌,却奇迹般地平息了许多。他不再嘶声哭喊,只是咬着嘴唇,身体微微颤抖,眼中泪水无声滑落,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坚韧。他茫然地四下张望,仿佛在寻找那莫名温暖的来源。

这微妙的变化,旁人难以察觉,却让那几名施暴的士兵感到有些索然无味,骂骂咧咧地将他捆得更紧,拖拽着离开了。

宁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震撼莫名。他再次感受到了夏衍那直指人心、于无声处化解苦难的不可思议的力量。这并非妥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抗争与守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出手的冲动,默默取出银两,交给了那刀疤头目。

头目掂量着银子,满意地咧嘴一笑,挥手放行。

骡车缓缓驶过狼牙关,将那片混乱与不公暂时抛在身后。

车厢内气氛沉默。宁休望着窗外荒凉的山野,良久,才沉声道:“…此地…果真是无法无天。”

夏衍轻声道:“那个哥哥…心里很亮。以后…会好的。”他的愿力感知到,那少年经此一遭,心志反而被磨砺得更加坚韧,求生之念无比强烈。

宁休闻言,若有所思。

骡车继续深入百国之界。接下来的路途,愈发崎岖难行,所见景象也更加印证了“弱肉强食”这四个字。他们途经的村落寨子,大多依险要地势而建,寨墙高厚,设有哨塔,民风彪悍,对外来者充满警惕。也目睹了不同部落之间为争夺水源、猎场而爆发的血腥冲突,尸骸遗于荒野,无人收殓。

然而,在这片混乱与野蛮之中,夏衍的愿力感知也捕捉到了许多微弱却顽强的“善”与“希望”——有部落长老努力维持着族内的公平与秩序;有山民悄悄收留受伤的敌对部落成员;有行脚商人坚持着最基本的交易诚信…

他的愿力,在这片苦难深重、更直白显露的土地上,似乎变得更加活跃与敏锐。他依旧沉默寡言,却会在途经某个被战火波及、孩童哭泣的村落时,悄然释放愿力,抚平他们的恐惧;会在某个受伤倒毙路边的旅人尸骸前驻足片刻,愿其安息;甚至会引导宁休,将一些苏文正赠送的银钱,悄悄留给那些真正需要帮助的山民…

他如同一个无声的播种者,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行走着,感受着,并以他独有的方式,点亮着一盏盏微弱的心灯。

宁休紧随其后,亲眼见证着这一切。他不再空谈大道理,而是开始更实际地思考,在这等无法之地,儒家的“仁政”该如何落地?或许,并非一开始就要建立多么完善的制度,而是先从体恤具体的苦难、尊重个体的生命开始?

他的理念,在夏衍的身教与百国之界的现实冲击下,悄然发生着蜕变。

这一日黄昏,骡车行至一片荒僻的山谷。根据车夫老汉模糊的记忆,谷中应有一个名为“木禾”的小部族聚居,或许可以借宿。

然而,当骡车驶近谷口时,却闻到风中传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与焦糊味!

宁休与夏衍同时脸色一变!

“停车!”宁休低喝一声,率先跃下马车,警惕地向前望去。

只见山谷之中,那座本该宁静的村寨,此刻已是一片狼藉!多处茅屋仍在燃烧,黑烟滚滚,寨墙倒塌,地上随处可见倒毙的村民尸体与破碎的兵器!显然,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洗劫!

“是…是‘血狼部落’的人干的!”车夫老汉吓得面无人色,声音发颤,“他们…他们是黑狼部的死敌,最是凶残…完了…木禾寨完了…”

宁休目眦欲裂,拔出长剑,就要冲进去查看是否还有生还者。

夏衍却已先他一步,跳下马车,小小的身影毫不犹豫地奔向那片惨烈的废墟。他的小脸紧绷,清澈的眼眸中第一次燃起了清晰的怒火与悲痛!

愿力感知如同潮水般铺开,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谷。

死寂、绝望、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怨念…以及,在废墟深处,几个极其微弱的、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

“那边!还有人活着!”夏衍指向寨子中央一处半塌的较大茅屋。

宁休立刻跟上。两人不顾满地狼藉与血腥,冲入那摇摇欲坠的茅屋。

屋内的景象令人窒息。几名老人妇孺倒在血泊中,早已气绝。角落的草堆里,蜷缩着一个腹部被长矛刺穿、浑身是血的壮年汉子,他气息奄奄,却仍用身体死死护着身下两个瑟瑟发抖、满脸惊恐的幼童!

看到有人闯入,那垂死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绝望,但当看清来者是陌生面孔且并无恶意时,那警惕化为了最后的哀求,他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孩子…求…救…”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最后一丝生机断绝。

那两个孩子,一男一女,看去不过四五岁,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是死死抱在一起,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夏衍快步上前,蹲下身,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那两个孩子冰冷颤抖的小手。

磅礴而温暖、纯净的愿力,如同决堤的春洪,毫无保留地涌入两个孩子几乎被恐惧冻僵的心神与身体!

抚平创伤!驱散恐惧!唤醒生机!

这一次,夏衍的愿力输出前所未有的强大与直接!他脸色瞬间再次变得苍白,身体微微摇晃,但他咬紧牙关,全力维系着这生命的通道!

在两个孩子的感知中,仿佛无尽的冰冷黑暗里,突然涌入了无比温暖明亮的光!那撕心裂肺的恐惧、失去亲人的剧痛、身体的寒冷…被那温暖的光迅速驱散、融化!他们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双无比宁静、充满善意与悲悯的眼睛。

“别怕。”没有声音,只有意念。

两个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再是恐惧的颤抖,而是劫后余生的宣泄,他们下意识地扑进夏衍的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宁休站在一旁,看着这奇迹般的一幕,看着夏衍那不惜自身、全力救人的身影,看着那两个孩子在愿力滋养下迅速恢复血色的脸颊,他眼眶发热,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感动。

他忽然明白了夏衍之前所说的“点亮心灯”的意义。

在这片无法无天、苦难深重的土地上,或许,最重要的并非立刻建立多么宏大的秩序,而是先守护住眼前这一个个具体的、鲜活的生命,先点亮他们心中那盏即将熄灭的希望之灯!

这,便是“仁”的起点。

他深吸一口气,收剑入鞘,上前一步,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对那两个孩子道:“孩子,别怕,我们不是坏人。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还有其他人活着吗?”

在夏衍愿力的持续安抚下,两个孩子情绪渐渐稳定,断断续续、抽噎着讲述了经过。果然是“血狼部落”突然来袭,烧杀抢掠,寨子里的青壮大多战死,他们躲在屋里,阿爹为了保护他们…

“寨子…阿爸阿妈…都没了…”小女孩哭着说。

宁休心中沉重,正欲再问。

忽然,夏衍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向谷口方向!

他的愿力感知到,一股狂暴、混乱、充满血腥与贪婪的气息,正朝着山谷快速逼近!人数不少!

“不好!可能是洗劫的匪徒去而复返!或是闻讯而来的其他劫掠者!”宁休脸色大变,“快走!”

他一把抱起那两个孩子,夏衍也立刻起身,两人冲出茅屋,奔向谷口的骡车。

车夫老汉早已吓得魂不附体,见他们回来,连忙调转车头。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谷口处,烟尘扬起,十余名骑着劣马、手持血淋淋刀剑、面目狰狞的彪悍骑兵,已发现了他们,发出兴奋的嚎叫,策马冲了过来!

“是血狼部落的游骑!”车夫绝望地大叫。

前有堵截,后有废墟,骡车根本跑不过战马!

宁休将孩子塞进车厢,猛地拔出长剑,对车夫吼道:“带他们走!我断后!”他已存了死战之心!

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夏衍再次站到了他的身前。

面对那汹涌而来的血腥煞气,夏衍小小的身影显得如此单薄。但他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与决意。

他没有试图去对抗那十余名凶悍的骑兵——那远超他目前的能力。

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并非对准那些骑兵,而是对准了这片刚刚经历惨剧、浸透了鲜血与痛苦的大地!

他将体内恢复不多的愿力,连同方才救助孩子时引动的、弥漫在空气中的那些未散的恐惧、痛苦与亡者的怨念,以一种极其玄妙的方式,汇聚、引导!

并非攻击,而是共鸣与显化!

愿力过处,山谷间的风仿佛骤然变得凄厉起来!风中似乎传来了无数冤魂的哭泣与呐喊!那些倒毙在地的尸体,仿佛微微动了一下!燃烧的废墟中,火星诡异地飘飞凝聚!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阴森、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瞬间笼罩了谷口!

那些正冲杀过来的血狼部落骑兵,坐下的战马首先受惊,人立而起,发出惊恐的嘶鸣,任凭骑手如何鞭打也不肯前进!那些凶悍的骑兵也莫名感到一阵心悸胆寒,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死气!

“鬼…有鬼啊!”

“木禾寨的冤魂索命来了!”

“快走!这地方邪门!”

这些信奉原始巫术、敬畏鬼神的部落骑兵,顿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灵异”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猎物,发一声喊,调转马头,狼狈不堪地逃离了山谷,仿佛慢一步就会被无形的恶鬼吞噬!

转眼间,谷口烟尘远去,只剩下吓瘫的车夫和目瞪口呆的宁休。

那恐怖的幻象随着骑兵的逃离迅速消散,山谷重归死寂,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休难以置信地看向夏衍。只见夏衍身体晃了晃,嘴角再次溢出一缕鲜血,小脸苍白如纸。显然,引导并放大如此规模的负面情绪制造幻象,对他消耗极大,甚至可能引动了旧伤。

“小友!你…”宁休连忙扶住他。

“没事…”夏衍喘了口气,看着那些骑兵逃离的方向,轻声道,“他们…心里怕这个。”

以彼之念,还施彼身。利用对方内心的恐惧与迷信,不战而屈人之兵。

宁休看着怀中虚弱却眼神坚定的夏衍,又看了看车厢里那两个依偎在一起、惊魂未定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澎湃之情。

在这片混乱与黑暗的土地上,这个孩子,正以他独有的方式,守护着微弱的光明。

“我们走!”宁休扶夏衍上车,对车夫令道。

骡车再次启动,迅速驶离了这片悲伤的山谷。

车厢内,夏衍闭目调息。宁休守护在一旁,看着窗外苍茫的暮色,又看了看身边的孩子,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剑柄。

接下来的路,他知道,会更加艰难。

但也更加明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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