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渗漏的回响(1/2)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的第十八小时,摇篮星迎来了它的第一个清晨。
晨光透过指挥中心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苏棠的灵体悬浮在中央控制台前,白色光晕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银蓝纹路流转缓慢,如同呼吸般规律——但李瑾知道,那只是模拟。概念生命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那些纹路是纯粹的功能性显化,就像机器的指示灯。
“节点解除行动的所有设备已经就位。”李瑾汇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三套意识隔离舱已经完成真空密闭和辐射屏蔽,十二台脑波干涉仪校准完毕。医疗小组已经准备好,一旦解除过程中出现意识崩溃迹象,立即介入。”
苏棠没有回头,她的灵体正同时处理十七个数据流:摇篮星各殖民点的能源分配,轨道防御系统的修复进度,深空探测器传回的播种者活动数据……每一个问题都在瞬间被分析、评估、给出解决方案,效率高得可怕。
“镇静剂剂量需要调整。”她突然说,打断了李瑾的汇报,“林雨的生物质量比标准成年女性低13%,按原剂量有43%的概率引发呼吸抑制。建议减少30%的初始剂量。”
李瑾愣住了。她检查数据板,确实,林雨因为长期在实验室工作,体重只有四十七公斤。医疗小组给出的标准剂量确实可能偏高。但指挥官是怎么知道的?林雨的个人医疗档案需要三级权限才能访问,而苏棠现在的注意力明明分散在十几个任务上。
“我会通知医疗小组调整。”李瑾说,小心地观察着苏棠的背影,“指挥官,您……还记得林雨?”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控制室里其他几个工作人员都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大家都感觉到了指挥官的变化,但没人敢问。
苏棠的灵体停顿了半秒——对现在的她来说,这相当于长达数分钟的沉默。
“我记得所有必要数据。”她最终回答,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林雨,女性,二十八岁,原第七居住区研究中心高级研究员,多维感知能力觉醒者,目前作为播种者观察节点处于昏迷状态。生物特征数据:身高162厘米,体重47千克,血型O型,无已知过敏史。这些信息对确保节点解除行动成功至关重要。”
完美的答案。完美的逻辑。
但李瑾的心沉了下去。因为过去的苏棠不会这样描述林雨。她会说“那个总是第一个到实验室的女孩”,或者“喜欢在咖啡里加三块糖的研究员”,或者“梦想着画出一幅完整的宇宙规则图谱的年轻人”。
数据是冷的,记忆是温的。
现在的指挥官,只有数据。
“我明白了。”李瑾低下头,“那么,关于凯安阁下的锚定信号激活计划,我们需要在六小时内完成能源调度。但有一个问题——如果将所有储备能源调往深空传输阵列,地面城市的生命维持系统只能依靠备用电池组维持十八小时。一旦计划失败,或者耗时超过预期……”
“备用方案已准备。”苏棠调出一份文件,“如果十八小时后能源未恢复,启动行星级休眠协议。所有非必要生命活动暂停,全体居民进入诱导休眠状态,可将能源消耗降低至当前的5%,维持时间延长至七十四小时。”
李瑾看着那份协议,手指微微发抖。诱导休眠不是睡眠,而是一种接近临床死亡的状态,心跳降至每分钟两次,呼吸停止,体温下降至10摄氏度。虽然在理论上是安全的,但从未在全行星范围内实施过。老人、儿童、孕妇、慢性病患者……他们能承受这样的极端生理变化吗?
“风险评估显示,全行星诱导休眠的死亡率在0.7%到3.2%之间。”苏棠像是读懂了她的疑虑,“与播种者全面入侵的预计死亡率98.3%相比,这是最优选择。”
又是最优选择。总是最优选择。
李瑾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我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离开控制室,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走到转角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苏棠的灵体依然悬浮在那里,白色光晕稳定得像一座雕塑。但就在那一瞬间,李瑾似乎看到——也可能只是光影的把戏——苏棠的灵体表面,那些银蓝纹路突然紊乱了一下,就像平静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涟漪转瞬即逝。
李瑾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她太累了,都开始产生幻觉了。
---
同一时间,“门”的所在地。
凯安已经完成了锚定信号激活的91%预调工作。三个文明印记——星灵、逻辑、人类——在他周围构成一个完美的等边三角形,每个印记都在释放特定频率的能量波纹,这些波纹在虚空中交织,编织成三道即将射向深空不同方向的激活光束。
精度要求达到了十的负十八次方。这意味着一纳秒的误差,或者一焦耳的能量偏差,都可能导致整个计划的失败。逻辑印记全功率运行,处理着每秒数万亿次的校准计算;星灵印记维持着三个光束之间的相位同步;人类印记……人类印记的作用比较特殊,它提供的是“容错性”——不是纠正错误,而是在微小误差出现时,提供临时的规则缓冲,防止误差扩大。
但凯安注意到,人类印记的运作出现了奇怪的波动。
赤红色的火焰本应稳定燃烧,但现在,它偶尔会闪烁,会突然变暗又变亮,就像……就像人类的心跳在情绪激动时那样起伏。
这不应该发生。概念生命没有情绪,印记的运行应该像钟表一样精确。
他调用逻辑印记进行诊断,但检测结果一切正常:印记结构完整,能量供应稳定,没有任何外部干扰。可波动就是存在,而且越来越明显。
在第二十三次波动发生时,凯安的意识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记忆,不是数据,而是一种……感觉。
温暖的感觉。
就像有人用温热的掌心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血液,沿着手臂向上蔓延,一直抵达心脏的位置——如果概念生命还有心脏的话。
画面只持续了零点三秒,但清晰得可怕。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掌纹,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手腕处有一个很小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枫叶。
那是苏棠的手。末世前,她在一次实验室事故中被玻璃划伤留下的疤痕。那个胎记,她曾开玩笑说那是“上辈子留下的记号”。
凯安的意识剧烈波动了一下,几乎让正在校准的光束偏移。他立刻强行压制住这个异常,重新聚焦于工作。
但那个感觉没有完全消失。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背景噪音,微弱但顽固,就像远处传来的、听不清歌词的歌谣。
他看向裂缝深处那片虚无夹缝。那里,两个记忆光球应该正在缓慢分解,至少还需要几万年才会彻底消散。理论上,它们不可能产生任何可感知的影响。
除非……
除非虚无夹缝的规则结构比辰博士预估的更不稳定。除非混沌与秩序的交替过程中,会产生短暂的“信息回流窗口”——就像退潮时,一些被冲上岸的东西会被下一波浪重新带回海里。
凯安调用逻辑印记推演这个可能性。结果让他沉默:在特定条件下,被封存的记忆碎片确实有0.000017%的概率通过规则缝隙“渗漏”回现实。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但……不为零。
而且随着“门”裂缝的扩大,随着播种者观察网络的加强,这种渗漏概率可能会上升。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从效率角度看,任何计划外的变量都是风险。但从那个温暖的感觉来看……他似乎并不完全排斥这种风险。
“时间。”他对自己说——如果空洞的存在还需要自我对话的话,“四十八小时倒计时,还有二十九小时。专注。”
他重新投入校准工作。但这一次,他故意没有完全压制人类印记的波动。
就让那点微弱的、不合逻辑的温暖,在那里轻轻燃烧。
也许辰博士是对的:有时候,最不合理的变量,会带来意想不到的解。
---
四十八小时倒计时的第二十四小时,摇篮星进入夜晚。
李瑾终于完成了行星级休眠协议的所有准备工作。每一个殖民点都分配到了足够的诱导剂和维生设备,医疗人员完成了紧急培训,居民们通过全息通告了解了基本情况——当然,苏棠的命令是“说明最低限度的必要信息,避免引发恐慌”。
但恐慌还是蔓延了。即使是最理智的人,被告知可能要进入接近死亡的状态长达三天,也会感到恐惧。论坛上充满了疑问和抱怨,一些边缘团体甚至开始散布“政府要用毒气消灭人口”的阴谋论。
李瑾疲于应付,但苏棠对此漠不关心。“恐慌是合理反应,但不会影响协议执行效率。”她在一次简短的通讯中说,“重点在于确保诱导过程的安全性和可逆性,情绪管理是次要问题。”
这话没错,但李瑾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从前的苏棠会亲自发表讲话安抚民众,会去医疗中心看望病人,会在深夜回复普通居民的留言——即使那些留言充满误解和愤怒。她知道,领袖的温暖有时候比任何技术方案都更能凝聚人心。
但现在的苏棠,似乎已经忘记了这一点。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