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时也,命也!(2/2)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小安安均匀细微的呼吸声,和茶香静静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李渊忽然长长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带着积年的疲惫与某种释然。他抬起眼,目光不再锐利,反而有些浑浊的茫然,看着李长修,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也压在他心底多年的问题:
“长修,那你告诉爷爷……依你之见,当年……玄武门之事,又是为何?朕自问,对二郎……不算苛待。为何……一定要走到那一步?”
这个问题,太重,太沉,带着血腥与骨肉相残的冰冷,瞬间让茶香氤氲的温暖气氛降至零点。
长孙皇后抚拍小安安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也微微一滞。她看向李长修,眼中闪过担忧。
李长修缓缓放下茶盏,他知道,这个问题终究避不过。他抬眼,迎上李渊那双疲惫而带着执拗求知欲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畏惧。
“爷爷,”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此事,孙儿本无资格置喙。但爷爷垂问,孙儿便姑妄言之。此事,根源或许并非在爷爷待陛下……待父亲如何。”
他斟酌着称呼,继续道:“或许,也并非全然是大伯……隐太子一人的过错。时也,势也。”
“父亲自晋阳起兵,征战四方,麾下能臣猛将如云,天策府人才济济,威望日隆。而隐太子居东宫,名分早定,然功绩、威望,尤其在军中威望,恐有不及。此长彼消,猜忌自生。隐太子及其麾下,感到了威胁,父亲及其麾下,亦感到了危机。双方已成骑虎难下、你死我活之局。”
“爷爷居中调和,或可暂缓,然裂痕已深,利益之争,储位之争,已非亲情所能弥合。父亲常年统兵,行事果决,深谙‘兵贵神速’、‘先发制人’之理。他是在马背上夺得这天下,亦习惯了在绝境中觅得生机。当他认为退无可退,妥协只会带来自身与追随者的毁灭时……”
李长修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破釜沉舟,便成了他唯一,也可能是他认为最正确的选择。这不是简单的对错,而是在那个位置、那种形势下,人性、野心、恐惧与求存本能交织下,一种近乎必然的悲剧。无关爷爷待谁更好,而是……在那架越转越快的战车上,要么别人被碾过,要么,自己跳下车,但更可能的结果,是被甩下车,粉身碎骨。父亲,选择了握住缰绳,哪怕……代价惨重。”
他没有直接评价玄武门本身的对错,只是从一个近乎冷酷的旁观者角度,分析了当时双方形势、李世民的性格与处境。将一场骨肉相残的惨剧,归结于时势所迫、利益倾轧与性格使然下的必然冲突。
李渊听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闭上了眼睛,久久不语。
这番话,没有为他当年的“不作为”或“偏袒”开脱,也没有为李世民的“弑兄逼父”正名,只是撕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家族面纱,露出了底下冰冷残酷的权力斗争本质。
许久,李渊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疲惫更深,却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
“时也……势也……好一个时势所迫,骑虎难下。” 他喃喃重复着,然后苦笑着摇了摇头,“或许,你看得比朕……更清楚。朕这个皇帝,这个父亲……当得糊涂啊。”
“父皇……” 长孙皇后忍不住轻声唤道,眼中满是心疼。
李渊摆摆手,示意她无需多言。他看向李长修,目光复杂:“你父亲……他这些年,不容易。这个皇帝,他当得,比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