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朕的好孙儿（1/1）
“还在？”
那两个字，如同濒死者最后一声不甘的呜咽，又似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时发出的、充满血气的嘶问，从李渊干裂的、渗出血丝的唇缝中挤出。他那双原本已涣散、等待最后时刻降临的浑浊眼眸，此刻却骤然爆发出一种骇人的亮光，死死地、死死地钉在李世民的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抵灵魂深处，去验证那句话的真实性。
枯瘦如鸡爪的手，爆发出与这垂死之躯完全不符的惊人力量，死死攥着李世民的手，指甲深陷，带来尖锐的刺痛。那力气之大，甚至让李世民都感到了震惊。
“千真万确！父皇，千真万确！” 李世民被父亲眼中那回光返照般的、近乎疯狂的光芒所慑，连忙反握住父亲冰冷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和确信传递过去，他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急切和不容置疑，“儿臣也是前些时日，才从蛛丝马迹中察觉，后又经反复探查，最终确认！儿臣与观音婢，都已亲眼见过他了！只是……只是他至今尚不知自己身世，亦不知儿臣与观音婢的身份，儿臣……儿臣一直是以一富商‘李财主’的身份与他往来。”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生怕这口气一松，父亲眼中那好不容易燃起的火光就会熄灭。他搜肠刮肚，将关于李长修的一切，用最直接、最富冲击力的方式，倾倒出来。
“父皇，您可知，他文韬武略，远超常人！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悬壶济世之能！” 李世民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此次北征突厥，大破定襄，军中至关重要的利器‘马蹄铁’，便是他所献！此物看似寻常，却使战马耐力倍增，蹄甲不损，跋山涉水，如履平地！药师在军报中盛赞，若无此物，奔袭千里、出奇制胜，难上加难！”
“还有那曲辕犁！可省人力畜力，深耕易耕，乃是利在千秋的农事至宝！如今已开始在京畿试行，成效卓着！此亦是他所献！”
“更有甚者！”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闪烁着与有荣焉的骄傲光芒，“他改良制盐之法，可产出洁白如雪、毫无苦涩的‘雪花盐’，品质更胜贡盐，成本却大为降低！此一法，可解盐政百年积弊，可增国库无穷岁入！”
“还有那造纸之术、印刷之术！” 他几乎要手舞足蹈，全然忘了帝王威仪，只想用这些震撼人心的消息，牢牢抓住父亲那即将飘散的魂魄，“父皇！那是能打破世家对典籍垄断、开启天下民智的惊世之策啊！他……他将这些都献于朝廷，毫无保留！此等胸怀，此等才学，此等功绩，纵是古之伊尹、管仲，亦不过如此！”
他猛地想起父亲方才提到皇后，又急忙补充道：“对了，父皇！观音婢！观音婢的顽疾，宫中太医束手无策，便是他出手诊治！如今已然大好！儿臣怎么忘了，他还有一身神鬼莫测的医术！父皇，您一定要等着，让他来为您诊治！或许……或许有转机！”
李渊的手依旧死死抓着李世民，那枯瘦的手背上，青筋毕露，微微颤抖。他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从绝望深渊中被猛然拉回、看到无尽希望的、巨大的悸动。李世民口中那一个个匪夷所思却又言之凿凿的消息，如同惊雷，一道道劈在他濒死的心湖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马蹄铁？曲辕犁？雪花盐？造纸印刷？还治好了观音婢的顽疾？这……这每一件，都足以惊世骇俗，竟然全都出自他那个“早夭”的孙儿之手？
记忆的闸门，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被这惊天的消息轰然撞开。李渊的思绪，恍惚间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襁褓中的婴孩。粉雕玉琢，眉眼间依稀可见世民和观音婢的影子，哭声洪亮，被他抱在怀中时，会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无邪的笑容。当时有游方道长见过，曾摸着那孩子的头顶，神色凝重地说了几句偈语，具体词句他已记不清，但大意是此子命格非凡，有“潜龙在渊”之象，若能度过命中大劫，将来“一遇风云，必化九天之龙”……
当时他只当是方士讨喜的吉祥话，后来孩子“夭折”，更是将此言忘到了九霄云外。可如今……如今世民告诉他，那孩子没死！他回来了！而且，竟做出了这许多惊天动地的事情！
潜龙在渊……一遇风云便化龙……
那老道的话，难道不是虚言？难道真是上天垂怜，让这苦命的孩子历经劫难，终于要显露其“真龙”之姿了吗？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狂喜、愧疚、期盼的复杂情绪，如同滚烫的岩浆，在他冰冷的血脉中奔流。他那原本已放弃一切、等待死亡的灰败面容，竟奇迹般地泛起了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似乎有了一点点力气。
“此……此话……当真？” 他再一次嘶声问道，声音依旧沙哑破碎，但那双死死盯着李世民的眼睛里，却燃烧着骇人的、求证的光芒，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来确定这不是临终的幻听，不是儿子为了安慰他而编造的谎言。
“当真！父皇，儿臣以列祖列宗起誓，字字属实，绝无虚言！” 李世民斩钉截铁，目光炯炯，“他如今就在长安城外蓝田县，化名李长修，因功受封蓝田县男！父皇，您一定要坚持住！等着他！儿臣这就想办法，带他来见您！让他亲自为您诊治！您要亲眼看看他，看看您的孙儿，是何等的……人中龙凤！”
“好……好……” 李渊抓着李世民的手，终于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些许力道，但那目光却依旧死死锁在李世民脸上，口中喃喃，那干裂的嘴唇蠕动着，反复念着那两个充满无尽期盼与悔恨的字，“孙儿……孙儿……朕的……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