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五十六(2/2)
送走愤愤不平的商人们,商子岭回到后院书斋,那股被强行压下的怒火再次升腾起来,混合着一种被羞辱的愤懑和强烈的报复欲望。他推开窗户,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掉光大半、枝干遒劲的老槐树,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
苴国……一个撮尔小邦,地不过数城,民不过十万,军不过万余,倚仗着山险和韩国暂时无暇北顾,竟敢如此嚣张!提高关税,刁难商旅,甚至纵兵为匪!这不仅仅是贪图钱财,更是一种试探,一种对韩国在巴蜀地区权威的蔑视和挑衅!父亲常言,国与国之间,畏威而不怀德。对这等不知天高地厚、只识刀剑不识礼数的蛮夷小国,怀柔示好只会被视为软弱可欺。
他走回公案前,目光扫过那些由商队信息、边民口述、以及他自己分析推断整理出来的,关于苴国兵力、粮储、关隘、道路、乃至内部部族矛盾的情报简册。一个大胆而清晰的想法,如同窗外澄澈的秋空般,在他心中渐渐明朗。
仅仅“禀报”、“交涉”是不够的。必须让中枢,让大王,真正认识到苴国的可恶、虚弱与……其占据的巴中之地的重要性与可口。他要提供的,不能仅仅是商人的诉苦,而应该是一份足以促使国家下定战略决心的、详实有力的“征苴方略”的基础情报。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起那支父亲赠他的、笔杆温润的狼毫笔。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在砚台中研得浓黑发亮。他略一沉吟,笔下如行云流水,先是以标准的公文格式,向汉中郡守及枢密院相关司曹呈报苴国近日所为,附上受损商人的联名陈述和损失初步统计,言辞客观而严重。
然后,他另起一页,换了一种更私密、也更激昂的笔调。这是写给父亲商鞅的家信。
“父亲在上,雍雍默默。”开头是标准的家书敬语,却透着一股远离故土的游子对严父的思念与禀报的庄重。
“辞家千里又千里,务必争气再争气。”他写下这两句时,眼前仿佛浮现出离家赴任时,父亲在相府书房那深邃而期待的目光。外放边县,是历练,更是考验。他必须做出成绩,不负商氏门楣,不负父亲推行变法、提拔新进的一番苦心。
“比泪水更汹涌的是我的勇气。”笔锋一顿,这句略带诗意的抒发,是他内心激荡的真实写照。边疆的艰难,邻国的挑衅,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发了他骨子里继承自父亲的、那种锐意进取、遇强愈强的悍勇之气。
接下来,他转入正题,语气变得冷静而锐利,如同解剖猎物:“上任南江已近年许,此地风土人情与中原迥异,然经儿整顿,吏治初清,民渐归附,商旅渐通,米仓道南端枢纽之势初成。唯南临苴国,如鲠在喉。”
他对苴国的描述,充满了鄙夷与战略上的蔑视:“此等小国,本巴蜀遗孽,据山险苟延。去岁巴国覆灭,我大韩忙于抚定江州、綦江,未遑北顾,彼乃乘隙窃据巴中膏腴之地。不思上国救援还土(此指未立即攻打它)之恩,反加高关税,阻碍商旅,劫掠我民,形同盗匪。儿携父亲书信往访,意存缓和,彼守将竟掷书于案,口出狂言,丧尽天良,莫此为甚!”
然后,他笔锋一转,开始详细陈述自己收集到的苴国情报,这才是这封信的核心价值所在:
“据儿多方查探,苴国虚实约略如下:其地,核心为苍溪、平昌、通江及周边河谷,山多地少,然巴中河谷颇肥,年产粟稻可支其国半年;其民,约十万余,分属三四部族,彼此不甚相能,苴侯所能直接掌控者不过其半;其兵,常备不过万五,分守巴中、平昌及各处隘口,兵甲陈旧,多铜铁混杂,训练寻常,近年因据巴中,略有膨胀,然战力远逊我韩锐士;其财,主要依赖过往商税及山中矿冶(有小型铜、铁矿),今擅自加税,显见财用不足,或欲扩军备战……”
他甚至附上了一张自己绘制的简略示意图,标明了苴国主要城镇、关隘、道路、粮仓及推测的兵力分布重点。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判断与建议,语气斩钉截铁,充满了一个少壮派地方实力官员的扩张渴望:“……观其行止,非但无归顺之意,反有凭险自立、阻我贯通巴蜀之心。此等冥顽不灵、忘恩负义之国,有何面目存于此大争之世?且巴中之地,控扼米仓道中枢,北连汉中,南接巴郡,西望蜀地,若为我所有,则全蜀门户洞开,巴郡背腹之患可除,我在巴蜀之势连成一片,固若金汤。”
“望父亲察之,并呈于大王御前。苴国癣疥之疾,然久必成患。当趁其羽翼未丰,内部不稳,而我新定巴郡,士气正旺之际,早做决断,兴王师,北向伐苴,灭此朝食,全据巴蜀!如此,则父亲经营变法、拓土开疆之功,更添伟绩;儿在南江,亦能附骥尾,稍尽绵薄。”
写完最后一个字,商子岭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块垒尽数倾泻于纸上。窗外,夕阳西下,将老槐树的枯枝和远处县衙的屋脊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进窗内,落在墨迹未干的信纸上。
他小心地将家信与那份情报摘要、示意图一起封入特制的铜管,用火漆牢牢封好,盖上自己的县令私印。然后,他将铜管交给早已等候在外的、绝对可靠的家仆,命其以最快速度,经驿站系统直送南阳左相府。
做完这一切,商子岭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南面暮色中苍茫的山影。那里是苴国的方向。他的眼神冰冷而锐利,再没有之前的愤怒,只剩下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谋士推演棋局的冷静与期待。
南江的深秋,寒意渐浓。而一场可能席卷巴蜀北部的风暴,或许就将由这封从边县送往中枢的信,悄然引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