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称王争霸:巴蜀治理十六(2/2)
带佗是个精悍的中年汉子,脸颊有一道新愈的疤痕,闻言苦笑了一下,在案边坐下,自己倒了一碗酒:“张大哥就别取笑我了。黔中山水,毒瘴蛇虫,巴王虽败,残部依托熟悉地形,化整为零,难缠得很。赵朔将军带着精兵都卡在那里,我这再去,怕是也要陷进去。哪像段平老弟,有个好父亲在枢密院坐镇,领着美差。”
坐在下首的段平年纪轻轻,面容白皙,颇有几分世家子弟的俊朗,闻言也不生气,反而笑了笑,语气轻松:“带总兵说笑了。小弟不过是奉命,带着剩下的这三个镇兵马,回驻江州,负责善后安抚,顺便清点、分发阵亡将士在江州一带的赏功田罢了。都是些琐碎麻烦事,比不上两位兄长征战沙场,建功立业。”他话虽谦逊,但眉宇间那抹轻松乃至优越感,却是掩不住的。
“清点赏功田?”张开地嗤笑一声,指着段平,打了个酒嗝,“小子,别怪哥哥没提醒你!江州那边,现在就是一块刚出锅的肥肉,多少双眼睛盯着!阵亡将士的赏田,名册在你手里,地契在官府手里,可那些好田肥地,早不知道被多少有门路的人预先‘占垦’‘代管’了!你想从他们嘴里把肉抠出来,分给那些死鬼的家人?嘿!那得罪的人可就海了去了!你爹是枢密使不假,可这…你小心别把自己折进去!”
段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缓缓道:“张大哥提醒的是。不过,王命在身,章程是死的。该是谁的,终归要落到谁的名下。至于过程中有些磕绊……无非是多费些周折,多拜一些庙门罢了。家父也常说,为将者,不仅要能打仗,也要懂些经济营生,更要明白……人情世故。”他最后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帐外的细雨声。张开地和带佗闷头喝酒,姬屯若有所思,段平则气定神闲。简单的几句对话,已然勾勒出征服巴地之后,韩国统治阶层内部围绕着土地、权力、利益进行的复杂博弈与分配图景。军功爵赏制度是变法的核心驱动力之一,但如何执行,如何确保其公正(或相对公正)地运转,如何在激励将士与平衡各方势力、巩固中央权威之间取得微妙的平衡,本身就是一门极高深的统治技术。段平作为枢密使之子,被安排处理赏功田这类敏感而利益攸关的“善后”事宜,恐怕也不仅仅是照顾,更是一种历练,甚至是一种将其家族卷入具体利益分配、从而进行更深入绑定与制衡的策略。
姬屯冷眼旁观,心中对韩国这套日趋成熟的“变法-征服-整合”模式,认识又深了一层。它不仅仅是富国强兵,更是一套能够伴随军事扩张,不断将新土地、新人口、新资源,乃至新产生的功臣阶层,都有效纳入可控轨道的精密系统。赏罚、迁徙、分田、设卫所、派亲信处理关键利益分配……环环相扣,务求将可能的离心力降到最低。
“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张开地似乎觉得气氛太过沉闷,又或许是酒意上涌,挥了挥手,重新看向姬屯,“姬老弟,你这趟北归,路途遥远,带着这么多降俘,务必小心。米仓道不好走,过了汉中,就可以坐船了。这些巴人……终究是异族,虽一时势穷来投,难保日久不生异心。老哥哥送你一句话:恩威并施,速离险地。到了鲁国,如何处置,就看你们国君和朝中诸公的智慧了。”
他这话倒是出自真心的提醒。姬屯郑重举碗:“多谢张大哥提点。小弟谨记。”
“来!喝酒!”张开地再次举碗,“算是给姬老弟饯行!也祝带佗老弟早日打通黔中,段平老弟在江州顺风顺水!老子嘛……就去那朐忍山沟里,跟蛮子们打交道去!但愿下次见面,咱们都还全须全尾,还能坐在一起喝酒!”
“干!”
众人举碗相碰,仰头痛饮。粗劣的咂酒灼烧着喉咙,却驱不散帐内帐外那弥漫的湿冷与沉郁。
酒宴持续到深夜方散。张开地、带佗、段平各自告辞,返回自己的营地去。姬屯送走他们,站在帅帐门口,望着雨夜中连绵的营火和远处黑黝黝的合川城轮廓。
姬尼悄无声息地来到他身侧,低声道:“兄长,那张将军所言……”
“听到了。”姬屯打断他,声音在夜雨中显得格外清晰,“都是实话。也是……常态。”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我们看到了韩国变法的强大,看到了他们征服的效率,如今,也看到了他们内部权力运作的复杂与无情。这,或许才是真正的‘革新’——不止是器物制度,更是驾驭庞大国家、分配胜利果实、维系长治久安的一整套冰冷技术。”
“那我们鲁国……”
“我们?”姬屯转过身,拍了拍姬尼的肩膀,脸上露出疲倦而深沉的神色,“我们带回去的六万多弟兄,除了韩王许诺的酬谢,更重要的,或许是这些见闻,这些教训。变法图强,并非易事。韩国的路,有可学之处,亦有可惕之戒。走吧,早些休息。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
雨,还在渐渐沥沥地下着,仿佛要洗净这片土地上所有的鲜血、泪水、不甘与算计,却又仿佛在滋养着新的野心、新的秩序和下一次征伐的种子。合川的悲歌已然消散在雨夜中,而征服者的宴饮与权谋,仍在继续。北归的路,即将开始。而巴地的故事,对于姬屯和鲁武卒而言,即将成为一段夹杂着震撼、悲悯与冰冷思考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