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称王争霸:巴蜀治理十四(2/2)
他不禁联想到自己的祖国鲁国。鲁国朝堂上,公室与“三桓”等世家大族争斗不休,互相牵制倾轧,但何尝有过如此干净利落、算无遗策、将个人与家族势力剥离得如此彻底的中央集权操作?鲁国的君主,往往连调动一个世家私属的军队都困难重重。他仿佛又“见识”到了更高级的统治技术,但这“学问”带来的不是兴奋,而是深深的寒意和警觉。
“原来……其中还有这般曲折。”姬屯喃喃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感慨,一时不知该如何措辞来“安慰”眼前这位神色复杂的故人。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邓伯玉那平静叙述下深藏的无奈、失落、疏离感,或许还有一丝被愚弄、被架空的不甘与愤怒。但从邓伯玉依旧勤勉于郡守政务、谨守臣子本分的表现来看,他显然已经清楚地认识到了现实,接受了这个无法改变的局面,或者说,深知反抗的徒劳与危险。
邓伯玉很快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的那抹郁结吐出去。他脸上那抹过于真实的苦笑迅速收敛,重新恢复了巴郡太守应有的持重与沉稳,尽管那沉稳之下,难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让公子见笑了。”他对姬屯说道,语气恢复了官式的平和,“此皆王命国策,为臣者自当凛遵。巴郡新立,诸事草创,春耕更是关乎万千生灵今年生计,耽误不得。邓某琐务缠身,就不多留公子叙话了。贵军所需通关文书及补给,我已吩咐县丞即刻办理,不会耽误行程。”他顿了顿,拱手道,“祝公子与贵军将士一路顺风,早日平安归国,与家人团聚。”
这番话,已是送客之意,礼貌而周全。
姬屯连忙拱手还礼,态度恭谨:“多谢邓郡守体恤,吉言心领。郡守身负重任,亦请多多保重身体。”
邓伯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迈着略显匆忙却依旧不失方寸的步伐,重新向那间充满阳光和地图的二堂走去。那里,还有堆积的公文、待议的政事、以及这个新生郡县无数亟待解决的难题在等待着他。阳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照在那身深绯色的郡守官服上,反射出沉稳而内敛的光泽,却仿佛照不透那官服之下,此刻或许交织着责任、疲惫、无奈与淡淡寂寥的复杂心绪。
姬屯站在原地,廊下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替。他望着邓伯玉的背影消失在二堂的门框内,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对方之前那急促而条理分明的声音——“水利是关键!”“种子必须到位!”“桑园要精心!”一个曾经在千军万马前挥斥方遒的都督,如今成了一个事必躬亲、为渠道、种子、桑苗而焦虑催促的郡守;一个百年家族,被连根拔起,分割迁徙到遥远的边疆,成为国家军事拓殖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这,就是征服之后,胜利者内部必然进行的权力重组与制衡。冷酷,精密,高效,不容置疑。所有个人的情感、家族的荣辱,在庞大的国家机器和稳固君权的需要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默然片刻,转身,对一直安静侍立在廊柱阴影中的姬尼示意了一下,两人向县衙前院走去。那里,县丞已经按照吩咐,准备好了他们所需的通关文书和补给凭据。
拿到文书,交割清楚后,姬屯翻身上马,喝令队伍继续向北进发。壁山县城渐渐被甩在身后,僰溪(璧南河)两岸那一片片被精心耕作、充满新生机却又笼罩着森严秩序的田野再次映入眼帘。
春风依旧温暖,带着草木的芬芳,吹拂着这片正在被迅速、彻底改变的土地。这片土地正在被强行纳入一个更为强大、更为精密、也更为无情的国家机器运转体系之中。而像他这样的过客,像邓伯玉这样的“功臣”,都不过是这宏大历史进程中被利用、被安置、被衡量的对象,身不由己,浮沉随浪。
北归的路还很长,山道崎岖,前途未卜。而身后这片刚刚被战火与犁铧共同深耕过的巴地,已然是一个陌生的、秩序井然的、属于韩国的新世界了。这个世界的新规则,他今天,算是管中窥豹,略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