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称王争霸:后宫经略十五(2/2)
“是有点想……想妈妈了。”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声音说道。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鲛绡帐上模糊的绣纹,那些玄鸟似乎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在帐幕上盘旋,要带他飞向某个不可企及的远方。
“你呢?你想么?”
这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不像一个君王对进献女子的问话,不像一个男人对床伴的闲聊,倒像……倒像两个偶然相遇在异乡、可以聊聊家常的普通人。一个失去了母亲的孩子,问另一个同样离家的孩子:你想家吗?你想妈妈吗?
山东大妞——他在心里默默用了这个带点戏谑和遥远的称呼,这个称呼把她从“鲁国公室女”的政治符号,暂时还原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显然没料到至高无上的韩王会问她这样一个问题。
她怔了怔,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那双原本怯生生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了一种纯粹而明亮的光彩,仿佛瞬间被点燃的星子,又像是深井中突然投入了一束阳光,波光粼粼,生动无比。
这光亮来得如此突然,如此强烈,以至于韩王(牛马任)都感到一阵目眩。他在后宫中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那些女子眼中多是敬畏、讨好、算计、或者空洞的顺从,却从未有过如此鲜活、如此不加掩饰的情感流露。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宫廷的礼仪,甚至忘记了对面这个男人的权势和危险。她只是被这个问题触动了内心最柔软的那根弦,那根连接着故乡、连接着童年、连接着一切美好记忆的弦。
“想……”她轻轻地说,声音依然很轻,却不再只是怯懦,而是多了许多复杂的东西——思念、忧伤、温柔,还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哽咽。“妾……妾也想。每天都想。”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又像是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缝隙:
“想曲阜城外的泗水,春天的时候,两岸的柳树都绿了,风吹过来,柳絮像雪一样飘。想家里的院子,那棵老槐树,夏天开满白花,香得整个院子都是。想母亲做的饭,她做的鲂鱼羹,放一点点醋,撒一点点芫荽……别人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柔软,眼神也飘远了,仿佛透过这厚重的帷帐、高大的宫墙、遥远的山河,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故乡。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种温柔的光晕,那是回忆带来的温暖。
“刚来的时候,夜里总是睡不着。听着外面的更漏,一声,两声,数到一百声,天还是黑的。就想,这时候在家的话,应该能听到打更的声音,和这里的不一样。家里的更夫老孔,嗓子有点哑,但调子拉得长,听着踏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猛地收住话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连忙低下头:“妾……妾失言了,请大王恕罪。”
韩王静静地听着。
在她描述那些画面时,他仿佛也看见了——不是通过她的眼睛,而是通过自己的记忆。他看见了另一个时空的“家”:小区里那棵歪脖子榕树,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楼下早餐店飘来的油条香味;周末早晨被邻居装修的电钻声吵醒的恼怒;还有母亲做的红烧肉,总是太甜,但他每次都吃得很香……
原来,乡愁是相通的。
无论时空如何转换,无论身份如何差异,人类对“家”的思念,对“母亲”的眷恋,对“过往”的追忆,竟是如此相似。这个来自两千多年前的鲁国少女,和他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穿越者,竟然在这一刻,因为同一个问题,产生了奇妙的情感共鸣。
“何罪之有。”
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温和。
殿内重新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的空洞孤寒不同,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一根极细的丝线,在两个孤独的灵魂之间,悄悄系上了一个结。
帐外的鱼膏灯,火光轻轻摇曳了一下。
更远处,巡夜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咚——咚——咚——”
已经是四更天了。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但属于韩王的一天,又要开始了:早朝,奏对,决策,权谋,征伐,制衡……那些属于君王的职责,那些冰冷而沉重的冠冕,又要重新戴回头上。
而刚才那一刻的脆弱,那一刻的共鸣,那一刻流露的真实,都将被深深掩埋,锁进灵魂最深处,成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
就像这春夜的残花,天亮之后,就会被宫人仔细扫去,不留一丝痕迹。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触动,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女,她依然低着头,脖颈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脆弱又坚韧。他忽然很想记住她的名字——不是鲁国公室女,不是政治联姻的符号,而是一个会思念故乡、会想念母亲做的鲂鱼羹、会在深夜里数更漏声的女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