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五十二(2/2)
他端起面前粗糙陶碗抿了一口已显温吞的茶水,姿态优雅得与这简陋军帐格格不入。放下茶碗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调刻意拖长,意味深长:“至于军门那里嘛……军门日理万机,运筹帷幄,一心扑在破敌略地、攻城拔寨的军国大事上。这些后方粮秣周转、俘虏安置的琐碎庶务,千头万绪,想来……军门纵然圣明,也难事必躬亲,只要大局无碍,细节之处,当不会太过计较。”
仿佛为了给这番说辞增添注脚,他话音未落,帐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卫兵的低声询问。旋即,牛皮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身披湿漉蓑衣、满脸泥水汗渍的传令兵闯了进来,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他单膝跪地,气喘吁吁,从贴胸处掏出一支裹着油布、带有火漆封印的铜管令箭,高高举起:“报!军门鱼大人八百里加急军令到!”
帐内气氛骤然一紧。徐楷立刻起身,几步跨上前,接过那支尚带着传令兵体温和雨水湿气的令箭。他指甲用力,抠开鲜红的火漆封印,从铜管中抽出一卷细帛。帛书被帐内炭火烘烤着的空气一激,微微舒展开。徐楷就着炭盆晃动的火光,迅速浏览起来。鱼叟的笔迹一如他本人,铁画银钩,力透帛背,命令简洁、强硬,不留丝毫转圜余地:
着军参谋徐楷,全权总领邻水渡口一切缴获物资及俘虏调度管理诸事。限五日内,务必筹措并向前线转运粮秣不得少于三千石,以支应大军续攻之需。凡所举措,以确保军需为要。其余俘虏处置等庶务,相机决断,以利大军为要。
末尾的朱砂印押鲜红刺目。
“相机处置,以利大军为要。”徐楷的目光在这八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字面意思清晰,内里却留出了巨大的、足以行驶车马的操作空间。这既是对他授权,也是一种无奈的默许——鱼叟绝非不知后方这些“俗务”里的沟壑曲折,他只是做出了选择:只要不影响他挥师南下的兵锋,只要粮草能跟上,某些层面的妥协和交换,可以被容忍。
王德发一直密切注视着徐楷脸上的每一丝变化。见他读完军令,神色复杂地抬起头,王德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像水面漾开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徐祭酒,”他换了更显亲近的称呼,身体微微前倾,“您看,军门明鉴万里。‘以利大军为要’,这‘利’字,说得透彻。前线将士在泥水里搏杀,用性命去填,咱们在后方,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不也是为了替他们多谋一分胜算,多攒一丝实惠吗?这道理,说到天边去也正大光明。”他语速平缓,却字字指向徐楷手中的军令,指向那“相机处置”的授权。
一直旁听的主簿陈志,此刻脸色更加焦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徐楷什么,目光在徐楷严肃的侧脸和王德发莫测的笑容间逡巡,最终只是喉结动了动,把话咽了回去,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粗糙的布料。他管着具体的粮账,太清楚仓里那点家底和前方无底洞似的需求之间的差距,也太明白某些“变通”一旦开头,会留下多少隐患和指摘。
徐楷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椅,将帛书轻轻放在同样粗糙的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令箭铜管。帐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细响,以及帐外淅淅沥沥、似乎永无止境的雨声。那雨声密密地织成一张网,笼罩着整个渡口营地,也笼罩着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他眼前仿佛闪过那些被粗糙绳索串连在一起、目光呆滞麻木的巴人俘虏,在泥泞中瑟瑟发抖;闪过军中粮仓账册上日益刺眼的赤字和“仅敷十日”的批注;更闪过鱼叟那双深陷的、永远冷静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那眼睛里承载着数万大军的生死和君王的重托,压力如山。
王德发背后的王城司,代表的是一种他无法忽视的力量。军中不少急于获取“实惠”的将校,对此也乐见其成甚至暗中推动。完全拒绝,不仅会立时开罪一大片人,更可能真的让本就艰难的粮秣筹集雪上加霜,届时误了前线,他百死莫赎。可若就此放开手脚,任由这“变通”之风蔓延……
时间在沉默中点滴流逝,炭火的光影在徐楷脸上明明灭灭。
最终,他抬起头,看向依旧保持着得体微笑的王德发,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和内心的挣扎而显得有些干涩沙哑:
“王少监所言……不无道理。大军远征在外,粮秣供给实乃性命攸关之第一要务,确需因地制宜,灵活措置。”他语速很慢,字斟句酌,“然,此事关系非轻,纵有变通,亦需慎之又慎。首要者,不可张扬,务必隐秘行事,以免动摇军心,或授人以柄。其次,不可影响大军后续对奴隶劳力之需求,亦不可与将来论功行赏、核定首级之功的章程有所冲突。”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为自己的话增添分量:“具体操作……可先行甄别俘虏,择其中老弱病残不堪驱使,或性情桀骜、难以管束者,由……由可靠商人‘代为妥善安置’。所得钱粮物资,须得大部分——至少七成以上,立即用于采购粮秣、盐铁、药材等急需军资,以实军需。此间一切数目、交割、往来,均需设立明晰账目,由陈主簿协同经手,一笔一笔,皆要清晰可查。”
他目光转向陈志,带着告诫,也带着托付。陈志连忙挺直腰板,重重点头。
徐楷最后看向王德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底线:“此外,青壮男丁,乃当前转运粮秣、修桥补路不可或缺之力役,于大军仍有大用,暂时……不宜大量放出。此节,望少监体谅,并周全行事。”
王德发听着,脸上的笑容未减,只是那笑意在听到“七成以上”、“明晰账目”、“不宜大量放出”时,几不可察地微微凝滞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仿佛春风化雨。他抚掌轻叹,姿态恭顺:“徐祭酒思虑周详,安排妥帖,既顾全了大局,又体恤了实际难处。如此办理,最为稳妥。咱家这就去寻那几位‘可靠’的商家商议细节,定将此事办得干净利落,不负祭酒重托。”
这已是妥协。划出了范围,设立了限制,但也打开了口子。
王德发眼中闪过一丝得色,立刻拱手笑道:“徐祭酒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放心,一切按规矩来,账目绝对清晰,所得定然用于支应大军!咱家这就去安排。”说罢,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木屋内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雨声和炭火声。
陈志担忧地低声道:“祭酒,这口子一开,只怕后患无穷。那些商人如蝇逐臭,只怕不限于老弱病残……而且,王少监他们,中饱私囊恐怕……”
徐楷疲惫地闭上眼,复又睁开,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和远处俘虏营模糊的轮廓,声音低沉:“我知道。然军门要粮,要我们‘以利大军为要’。前线在流血,在拼命,我们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至于后患……巴地这么大,奴隶……未来只会更多。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有些罪孽,总要有人承担。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那是御临河下游,大洪河方向,也是鱼叟率领主力扫荡推进的方向。雨雾迷蒙,遮掩了远山,只听见河水奔流的呜咽,仿佛这片土地在征服者铁蹄下的呻吟。
而在更南方,雨雾深处,巴人的抵抗力量正在恐惧与愤怒中重新凝聚,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掠夺与征服的齿轮一旦启动,便只能向前,碾过一切,直到一方彻底倒下,或者这片土地被彻底重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