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二十四(2/2)
无需更多的言语,所有的承诺、感慨、祝福与担忧,都凝聚在彼此通红的眼眶和紧握的双手中。两人不约而同地,微微仰起头,迎着冰冷的雨丝,用那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却又异常清晰、坚定如铁的声音,共同吟诵起一句古老相传、象征着最厚重誓言的歌谣:
“公若青山,我如松柏!”
声音起初有些滞涩,随即变得流畅而充满力量。
“生死相扶,永不相负!”
这短短十六个字,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重的鼓点,敲打在雨雾弥漫的江岸之上,超越了简单的利益结合,穿透了时空的隔阂,带上了一份源自古老年代的、充满侠义与忠诚信诺的盟约意味。它不是君臣之间的效忠誓言,而是两个独立个体之间,基于人格认同与共同经历的灵魂共鸣。
誓言既毕,余音仿佛还在江面缭绕。姬屯深深地看了公仲郢一眼,仿佛要将这位挚友兼战友的容貌,刻印在心底。然后,他不再犹豫,猛地抽回被紧握的手,毅然转身,踏上了那连接着楼船与码头的、微微晃动的跳板。他的步伐沉稳而有力,每一步踏在木板上发出的声响,都像是为这场离别敲下的定音鼓点。他没有再回头。
公仲郢则留在了码头上,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默默地、如同钉在原地一般,目送着姬屯高大的身影消失在楼船的甲板之上。
沉重的跳板被收起,最后的缆绳解离。苍凉而悠长的号角声再次划破长空,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充满了决绝的意味。巨大的船帆在风中彻底鼓胀起来,借助着水手们划动长桨的力量,庞大的楼船开始缓缓但不可逆转地移动,离开它停靠了月余的码头,向着江心驶去。
姬屯的身影,出现在了楼船最高层的船头。他没有进入舱室避雨,甚至没有抬手擦拭脸上的雨水,只是任凭冰冷的雨丝打湿他的头发、衣衫和冰冷的甲胄。他挺拔的身躯如同船首雕像,屹立在风雨之中,江上的雾气开始升腾,让他的身影显得有几分模糊,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决然。他的目光,穿越逐渐拉开的距离,久久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岸上那个同样站立在雨中、身影随着船行而逐渐缩小的黑点。
公仲郢也始终没有动。他望着那艘承载着盟友与誓言的楼船融入庞大的船队,成为江面上众多帆影中的一个,并且越来越远。一人立于船头,渐行渐远,身影与苍茫的江色、东去的滚滚洪流逐渐融为一体,奔向充满杀戮与机遇的未知战场;一人立于岸边,凝望不归,他那被雨水浸透的身影,与他身后在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夷宾城廓紧紧相依,象征着他对这片刚刚打下根基之地的坚守与责任。
他们都没有再挥手,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这样沉默地、固执地凝视着,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影像,牢牢烙印在灵魂深处。直到船队变成一串模糊的黑点,直到岸上的人影在视野里小得再也无法分辨,直到彼此都彻底消失在对方被雨水和距离模糊的视线尽头。
江水东流,不舍昼夜,带着冰冷的寒意与永恒的涛声。载着鲁武卒主力与姬屯那沉甸甸野心的船队,劈开浑浊的波浪,坚定不移地向着下游、向着那片注定被血与火染红的战场驶去。而夷宾,这座刚刚被纳入秩序不久、喘息未定的江畔重镇,则将继续在公仲郢的呕心经营下,作为一颗可能影响未来战局的、至关重要的钉子,牢牢楔在这里,既是后续支援的可能跳板,也是稳固后方的基石。
征服与整合,分离与坚守,个人的情谊与家国的命运,在这冬意渐浓的川南大地上,交织成一幅宏阔而复杂、悲壮且苍凉的画卷。寒风冷雨,扑打着江帆与城垣,似乎预示着前路的艰难与残酷,而那东去的浩荡江水,又仿佛默默承载着所有不甘平凡的雄心、算计、承诺与牺牲,奔向不可知的未来。
在这片荒芜的天地间,生存与发展,从来就不是温情脉脉的事,而是要用智慧、鲜血、火与铁,以及偶尔闪耀如黄金般的情义,去奋力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