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十八(2/2)
“将军放心!”罗琨伦抱拳,脸上横肉在跳动火光下显得愈发狰狞可怖,眼中燃烧着征服的欲望,“有这几千如狼似虎的精锐,又有千骑策应横扫,沱江东岸那些散落的蛮村土寨,不过是待宰的羔羊,挡车的螳臂!末将此去,定将他们像梳理头发一样,从头到尾,梳理得干干净净,连一粒多余的粮食,一个能拿动武器的男丁,都不会给他们留下!”
章夫不再多言,只是伸出右手,用力拍了拍冰冷潮湿的船帮。木头发出沉闷的回响。罗琨伦会意,最后对章夫重重一颔首,猛地转身,面向江岸和麾下部队,运足中气,发出了压抑却如同闷雷般的低吼:
“登船!出发!”
命令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早已准备就绪的兵士们开始行动,沉默而迅速。他们踩着跳板,依次登上指定的船只。小船轻灵,吃水浅,在船夫熟练的操控下,如离弦之箭般率先射入雾中;大船稳重,载重多,兵士们密密麻麻地蹲坐其中,兵刃倚在肩头,在军官的指挥下,船夫们喊着低沉的、富有节奏的号子,用力撑开长篙,或是奋力摇动船桨。船只相继离开岸边,如同一条条从沉睡中苏醒的黑暗水兽,悄无声息地滑入那翻滚不休的、牛奶般的浓雾深处。
船影迅速被白色的混沌吞噬,肉眼再也难以捕捉。只能依靠耳朵去追踪——那细微而持续的划水声,船底破开江流的哗哗声,以及偶尔从雾中传来的、被距离和水汽扭曲了的、短促而压抑的指令声。这一切声音,共同编织成一支诡秘而令人心悸的渡江序曲。
章夫不由自主地登上渡口边一块稍高的岩石,极力向对岸眺望。然而,任凭他如何凝神,目光所及,唯有那仿佛亘古不变的、翻滚不休的乳白色雾墙。这雾气,此刻成了他意志的延伸,遮蔽了行动,也遮蔽了即将发生的残酷。他的思绪仿佛随着罗琨伦的部队一同渡过了江,仿佛看到了登陆后,训练有素的汉中军如何像一把无情的铁梳,一遍遍梳理那些宁静(或许也并不宁静)的村庄——火焰冲天而起,点燃干栏式的竹木楼屋;兵刃的寒光闪过,带起凄艳的血花;惊恐的哭喊与绝望的哀嚎在清晨的空气中交织;粮食被搜刮,牲畜被驱赶,男人被捆绑,女人和孩子被像牲口一样集中看管……所有这些想象中血腥而混乱的场景,都完美地隐藏在那片厚重的、令人不安的、同时也是绝佳庇护的白色帷幕之后。
他特意加强给罗琨伦的中军马队,那近千骑兵,一直是他手中最锋利的爪牙。在东岸那些比西岸相对开阔的河谷、平坝地带,这支骑兵的力量足以摧枯拉朽,任何零散的、缺乏组织和重武器的村寨武装,在骑兵的冲锋践踏之下,都将不堪一击。他们可以快速机动,扩大搜索范围,追击逃散的土着,确保掠夺的效率与彻底性。想来,以这样一支装备精良、经验丰富且毫不留情的混成部队,去对付那些可能还处于部落联盟状态、武器装备落后的土着,应当……不会有什么能真正威胁到他们的“意外”发生。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坚毅的外表下悄然涌动。有对打破僵局、获取资源的期待;有身为统帅必须做出的、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酷决断;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完全抹去的、对于这种纯粹掠夺与奴役行为的负罪感,如同水底暗草,悄然缠绕。但他很快将这丝不适强行压下。这是战争,是你死我活的征服,是文明扩张进程中必然伴随的、无法回避的残酷与黑暗。历史,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而胜利,往往需要不择手段。他如此反复告诫自己,试图让内心重新变得如同身上的铁甲一般冰冷坚硬。
随着最后一批船只——主要是那些经过特殊加固、用于载运战马的特制渡船,也满载着喷响鼻、不安刨蹄的牲口,缓缓隐入浓雾,渡口暂时恢复了平静。但这平静之下,蕴藏着更大的风暴。尉驷已经开始指挥留守的兵士和辅兵,更加卖力地加固码头,修建临时营栅和看守营地,甚至开始规划出一片区域,显然是为即将到来的、频繁的“特殊商品”交易做准备。
江风裹挟着湿冷的、带着江水腥气的雾气扑面而来,让章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那股寒意似乎能渗透肌肤,直抵心脏。他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那吞噬了他五千精锐的、茫茫不可知的江面与对岸,猛地一拉缰绳,回转马身。
“回营!”
在一众沉默的亲兵护卫下,章夫策马离开了渡口。马蹄沉重地踏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响,溅起浑浊的泥水。身后的沱江,依旧在无边无际的浓雾笼罩下,沉默地、永恒地向着东南方向流淌,仿佛刚才那数千人的渡江行动,不过是它漫长岁月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涟漪,什么也未曾改变。
但章夫知道,一切都已不同。一场针对沱江东岸的、以最原始的掠夺和奴役为根本目的的军事行动,已经如同射出的利箭,再无回头之路。这不再是局限于西岸雒江亭的、被动僵持的防御,而是将战火主动引向相对平静区域的、更加残酷和不加掩饰的进攻。雒江亭的战局,因此而转向了一个更加黑暗、更加血腥,却也或许更加“有利可图”的方向。
而川南的隆冬,依旧以其恒久的湿冷与阴郁,冷漠地注视着发生在它怀抱中的这一切杀戮与征服,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