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十七(2/2)
罗琨伦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自将军于南梁募兵,末将便追随左右,至今已十载。”
“十年了……”章夫喟叹一声,目光仿佛穿透了帐幕,看到了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我们打过楚国,也征伐过秦国,自问对得起朝廷,对得起麾下弟兄。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很多时候,棋路不由棋手来定。我们数万大军困在这沱江边上,进,不能速克泸州,立下赫赫战功以耀朝堂;退,则无法向新郑交代,一个‘畏敌怯战’、‘耗费国帑’的罪名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他走到炭盆边,用铁钳拨弄着奄奄一息的炭火,溅起几点星芒。
“朝廷的粮饷,不能白白消耗在这无休止的雨水和泥泞里。兄弟们提着脑袋跟我们出来打仗,家乡的父老妻小眼巴巴地望着,除了那点随时可能断掉的微薄赏赐,他们总得有点实实在在的盼头,见到真金白银,分到土地牛羊,才能心甘情愿地把命豁出去,在这异乡的瘴疠之地坚持下去。”
章夫转过身,直视罗琨伦,眼神锐利起来:“如今,公仲郢倒是在夷宾‘上岸’了,行那教化之事,关了奴隶市场,算是堵了我们一条明面上的财路。可他指不了我们眼前的生路。反倒是新郑,那‘五科’干事的到来,等于给我们开了另一条路……一条或许更‘广阔’,也更不容拒绝,甚至更‘肮脏’的路。”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那片江东的空白区域,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混合了无奈、野心与冷酷的决心:
“所以,你去江东,任务核心就八个字:‘清扫地面,积累本钱’!多抓点人,多抢点粮食,这不只是为了应付邓总指挥那‘骚扰’的命令,更是要给咱们汉中军,给追随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多攒下一点安身立命的家底!”
他见罗琨伦欲言又止,知道这位爱将并非全然理解其中的深远意义,便进一步剖白心迹:
“琨伦,你要把眼光放长远。经此一役,无论泸州能否攻克,我们这些人,我们这支军队,很可能都回不去关中了。新郑的诸公,需要一支强军钉死在这里,震慑西南。我们很可能要在这片新征服——或者说,即将用血与火征服的土地上,长期驻扎、扎根、开拓!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为朝廷打仗?不,我们也是在为自己,为子孙后代,打下一片基业!”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在罗琨伦的心上。
“没有钱粮,我们如何养兵?没有人口,谁来为我们耕种土地、修建城池、补充兵源?难道永远指望那路途遥远且时断时续的中原转运吗?我们要在这里立足,要应对未来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变局,就必须现在开始积累!抢来的粮食,可以充作军资;抓来的青壮,可以充作辅兵、奴工,甚至…择优编入行伍;而那些孩童,”章夫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新郑需要他们,这就是我们向中枢表达‘忠诚’与‘能力’的最好贡品。这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从‘客军’变成‘地主’!”
他这番话,半是解释当前决策的残酷必要性,半是勾勒出一幅充满现实与野心交织的未来图景。将一个前线将领在军事、政治、经济多重挤压下的现实困境与冷酷选择,以及那隐藏在忠君爱国口号下的、赤裸裸的封建殖民逻辑,彻底摊开在了心腹爱将面前。军事行动的目的,在此刻已经发生了根本性的异化,从最初不求实效的被动“骚扰”,彻底转变为兼具战术牵制与战略积累的、充满主动侵略性、掠夺性和早期殖民色彩的“清扫”与“原始积累”。
罗琨伦沉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困惑、到了然、再到震惊,最终归于一种沉甸甸的坚毅。他魁梧的身躯站得笔直,像一根深深钉入地面的标枪,消化着这远超一次简单军事任务的信息。他意识到,这不再是一次普通的劫掠,而是关乎整个军团未来命运的战略转折。片刻之后,他重重抱拳,甲叶随之发出铿然一响,声音斩钉截铁,再无半分犹豫:
“末将彻底明白了!将军非是为己,乃是为我汉中军数万弟兄谋一个将来!琨伦愚钝,往日只知冲锋陷阵,今日方知将军深谋远虑。将军放心,琨伦知道此事轻重,更知该如何去做!此去江东,定将那些蛮村,一一梳理得干干净净,如同犁庭扫穴,为大军筹措足额的‘粮秣’与‘人手’,为我军在泸州扎下万世不移之根基,开辟第一块立足之地!绝不辜负将军信任!”
“好!有此决断,方为我章夫的肱骨!”章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满意神色,他再次用力拍了拍罗琨伦覆盖着坚硬甲片的肩膀,“记住,渡江之后,你便是那片土地的主宰!动作务必要快,要狠!如雷霆发动,不给彼辈任何喘息之机!具体如何行军、如何清扫、如何甄别押送,本将授你临机决断之权!我,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末将明白了!将军放心,琨伦知道此事轻重,更知该如何去做!定将江东那些蛮村,一一梳理得干干净净,为大军筹措足额的‘粮秣’与‘人手’,绝不辜负将军信任!”
“好!”章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近乎残酷的满意神色,他用力拍了拍罗琨伦覆盖着坚硬甲片的肩膀,发出沉闷的声响,“去准备吧!所需船只和渡口事宜,尉驷已经在全力筹措了。记住,渡江之后,动作务必要快,要狠!如同雷霆扫穴,不给彼辈任何反应之机!”
“末将遵令!”
罗琨伦不再多言,猛地转身,铁甲铿锵,大步流星地走出大帐,沉重的脚步声很快便被帐外绵密的雨幕所吞没。
章夫独自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望着仍在微微晃动的门帘,仿佛能穿透它,看到罗琨伦率领那支如狼似虎的精锐,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悄然渡江,扑向那片未知而富饶的东岸土地。他知道,这把最锋利的刀将按照他新的战术出鞘,指向了那些尚未被战火彻底蹂躏的村庄和平民。这并非他年轻时理想中的征战沙场、建功立业,但在这残酷的、由生存与扩张逻辑编织而成的巨大罗网中,这似乎又成了他,以及他麾下这支军队,必然且唯一的选择。
帐外,川南的冬雨,依旧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帐顶,声音细密而绵长,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另一种形式的血腥与掠夺,奏响着一曲永恒而冷漠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