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十二(1/2)
僰道合江口,乃沱江与岷江交汇之处。两江之水,一浊一清,一急一缓,在此相拥相搏,终是融为一体,水面骤然开阔,却失了江流奔腾的欢快,反倒显得沉滞而凶险,仿佛一条蛰伏的巨蟒,在寂静中积蓄着毁灭的力量。时值初冬,川南的冬日并无北地的凛冽朔风与皑皑白雪,有的只是一种浸入骨髓的湿冷。铅灰色的云层厚重低垂,仿佛吸饱了水的破旧棉絮,沉沉地压在江面之上,几乎要与那浑浊的波涛粘连在一起。淅淅沥沥的冬雨无休无止,不算狂暴,却绵密阴寒,像是天公抖开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冰冷蛛网,将群山、江流、滩涂、林木,乃至天地间的一切生机都笼罩其中,浸泡在一种令人齿冷的黏湿里。
江水是浑浊不堪的黄褐色,卷带着上游千沟万壑冲刷下来的泥沙,还有枯枝败叶、乃至无人深究的腐殖质,缓慢而又固执地向前推涌。水面并非平滑如镜,而是形成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漩涡,无声地旋转、碰撞、湮灭,复又新生,仿佛水下真有一条慵懒而庞大的毒龙,正舒展着它布满黏液与鳞片的躯体,偶尔搅动,便让这江流显得愈发深不可测。两岸的山峦在连绵雨幕中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只剩下浓淡不一的墨色剪影,沉默地对峙着。山间那些本该在冬日显出铮铮铁骨的林木,此刻也被雨水彻底征服,枯槁的枝条挂满了晶莹冰冷的水珠,沉沉下垂,远远望去,如同身披素缟的送葬队伍,肃立于天地之间,无声地哀悼着什么。
公仲郢统帅的一万余汉中军,便在这岷江东岸一片相对较高的滩涂上,扎下了连绵的营寨。这片滩涂虽略高于周边,却也早已被雨水和江潮浸润得泥泞不堪。营寨扎得极具进攻性,甚至可以说是蛮横,粗大的原木被生生砸入淤泥,构成了营寨的栅墙,深深嵌入大地,仿佛一头巨兽从泥水中探出的嶙峋肋骨。寨内,帐篷密密麻麻,毫无章法地挤在一起,帐篷之间是踩踏得稀烂的泥地,混合着马粪、草料和倾倒的污水,形成一片片令人作呕的沼泽。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难闻的气味:湿木头在雨水浸泡下散发出的腐朽气息,营火试图燃烧湿柴而产生的呛人烟味,牲畜棚里浓郁的马粪尿骚,以及一种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那或许来自受伤的军卒,也或许来自不久前被清剿的寨民。所有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被湿冷的空气牢牢锁住,沉淀成一种战争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怪味。与对岸雨雾中隐约可见的僰军旌旗隔江相望,这凝重的气氛,便如同冷却的铁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
然而,这令人喘不过气的对峙,并未束缚住公仲郢的手脚。恰恰相反,这十余日间,他将“抢劫式行军”的精髓发挥到了极致,将对岸的威胁视若无物。所谓的战斗,早已脱离了两军对垒的堂堂之阵,大多演变成了对岷江东岸那些残余村寨、躲避战乱的流民聚落,以及零星散布的小型僰人据点的系统性清剿与扫荡。这并非战争,更像是一场狩猎。
“将军,上游三十里,黑石沟一带,发现几个僰人寨子,依山而建,颇为险峻,似乎藏匿了不少丁口财物。”斥候队长单膝跪在泥水中禀报,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粗粝的脸颊流淌,汇聚到下颌,然后滴落,与他膝下浸出的泥水混为一体。他身上的皮甲早已湿透,颜色深黯,紧贴着身体。
公仲郢身披一件厚重的油毡大氅,站在中军帐外临时搭起的简陋雨棚下,深邃的目光投向迷蒙一片的江面,头也不回,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险峻?能险得过我军弩箭?派两个营去,带足火箭。”他略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寨门破了之后,老规矩,抵抗者格杀勿论,降者皆为奴。所得财物,三成归缴获者,七成充公。动作要快,别让对岸的蛮子看了笑话。”
“得令!”斥候队长重重抱拳,溅起几点泥浆,旋即起身,迅速消失在雨幕和忙碌的兵士身影中。
命令如同投石入水,虽未掀起惊涛骇浪,却迅速在军营中荡开涟漪,并很快凝聚成一股凶悍的力量。很快,一支由步卒和少量骑兵组成的队伍,约莫千人,便顶着冰冷刺骨的雨丝,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群,沿着泥泞不堪的江岸,向上游黑石沟方向扑去。队伍中,沉重的脚步声、马蹄陷入泥泞又拔出的噗嗤声、兵甲碰撞的铿锵声,混杂在沙沙雨声中,奏响了一曲死亡的序章。
数日后,这支队伍返回大营,带回的不仅是疲惫和满身的泥污,更有他们此行的“战利品”。一支长长的、用粗糙绳索串联起来的俘虏队伍,在兵士们刀枪的驱赶下,踉跄行走在泥水里。俘虏们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难以蔽体,冰冷的雨水直接打在他们裸露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颤抖。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麻木,如同被驱往屠宰场的牲畜,对即将到来的命运已然绝望。只有极少数年幼的孩子,还会因为恐惧和寒冷发出细弱的哭泣,但很快便被身旁大人麻木的眼神或兵士的低喝所制止。他们中的青壮男子,大多被用烧红的铁块,在额头或脸颊上烙下了丑陋的疤痕与印记,如同给货物打上标签,标志着所有权的转移,也宣告了他们身为“奴”的身份。除了人口,还有被驱赶着的骡马,背上驮着或拉着抢来的粮食、布匹、简陋的铁器,以及任何被认为稍有价值的物什。
几乎在这支掠夺队伍返回的同时,营寨后方,靠近江边的一处相对“干燥”的空地——实际上也只是泥泞稍浅些而已——便自发地、却又高效地开始运转起来。这里早已形成了一个热闹而残酷的交易市场。数十家来自蜀地各大王庄的管事,穿着厚实的裘皮或质地良好的锦缎,在武装护卫的簇拥下,撑着油伞,面无表情地审视着这些“新鲜货源”。他们之间交谈用的,已是赤裸裸的、充满市侩与算计的语言,与这阴冷的天气和悲惨的场景格格不入。
“张管事,您瞧瞧这批货色,可不怎么样啊,”一个穿着藏青色裘袍、面皮白净的李姓太监,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瑟缩的俘虏群,特别是其中几个格外瘦弱的男子,“瞧那几个,瘦得跟猴儿似的,肋骨都能当搓衣板了,能顶得住春耕的力气活?别没干两天就倒毙了,那可是亏本买卖。”
被他称为张管事的,是个面色黧黑、眼神精悍的中年人,他搓了搓被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嘿然一笑:“李公公,话不能这么说。便宜啊!二十个这样的壮丁,才换您一匹马,五个就能换一袋粟,这价钱,您去成都问问,上哪儿找去?再说了,妇人丫头还能搭着送,回去总能派上用场。矿上、庄子里,咱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们把最后一丝力气都给榨出来。”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俘虏群中扫过,最终落在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狠的年轻男子身上,“啧,那个脸上有疤的,对,就他,看着像个刺头。不过无妨,再凶的牲口,几顿鞭子饿上几天,也得乖乖拉磨。”
负责押送和交易的一名汉中军军官,身上铁甲沾满泥点,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与不耐烦,闻言粗声粗气地吼道:“都他妈的爽快点!验货、议价、交割!我们没工夫在这儿磨蹭,还要准备下一趟活儿!按老规矩,丁口、妇孺分开计价,粮食、铁料、药材,有多少要多少!别拿次货糊弄老子,否则别怪军法无情!”
冰冷的交易就在这连绵冬雨中进行着,算盘珠子急促的噼啪声,王庄管事们压低的议论声、挑剔的点评声,俘虏们无法完全抑制的低低啜泣与呻吟,以及军官士兵们粗暴的呵斥与催促,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残酷而真实的画面。一条建立在赤裸裸的掳掠与奴役之上的产业链,就在这岷江之畔,在这铅灰色的天穹下,冰冷而高效地运转着,将活生生的人,化为可以计价、交易、消耗的物资。公仲郢对此心知肚明,并且乐见其成。他甚至亲自接见了几个势力较大的王庄代表,在充满暗示的交谈中,抛出了更大的诱饵:只要“供货”稳定,将来在僰道一带新开辟的王庄,未必不能有他们一份入股的利益。战争,在这位将军眼中,早已剥离了所有堂皇的外衣,还原成最直接、最暴利的一门生意。
与东岸公仲郢部的喧嚣、混乱、充满掠夺欲望的氛围截然不同,岷江西岸,由姬屯统领的鲁武卒大营,呈现出另一种面貌。这里秩序井然,法度森严,一切都仿佛按照某种精确的刻度在运行,但在这严整的表象之下,弥漫着的却是一种更为内在、也更为深刻的紧张。
鲁武卒的大营,设在名为“骑龙垇”的一处高地上。此地背靠连绵山岭,如同一只巨兽盘踞,俯瞰着脚下那条通往北方的重要通道,战略地位极其关键,如同一把沉重的铁锁,牢牢扼住了僰道城可能的北逃之路,也挡住了可能来自北方的援军。
经过连月的征战、收编与整合,鲁武卒的规模已如滚雪球般急剧膨胀至三个镇,总兵力超过三万人。昔日跟随姬屯自中原入蜀的那些百战老卒,如今大多已提升为各级军官,如同坚实的骨架与神经末梢,散布在新组建的各协、各标、各营之中。而如今构成这支军队血肉的主体,则几乎全是由投降的蜀军士卒填充。这些蜀兵,在数月之前,或许还是保卫家乡、抵抗外敌的战士,如今却身份逆转,被整编入曾经的敌人序列,并且要调转矛头,去攻打同为西南势力的僰国。其心境之复杂、之迷茫、之挣扎,可想而知。
营寨之内,即便是在这阴雨连绵的天气里,操练的口号声与脚步声也依旧震天动地,不曾有一刻停歇。新附的蜀兵们穿着略显宽大或紧绷的鲁武卒制式军服——这些军服很多是从阵亡或伤退的老卒身上脱下,稍作修改便分发下来——在泥水与汗水中,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结阵、转向、冲锋、弩箭齐射等基础战术动作。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甲,模糊了他们的视线,泥泞迟滞了他们的脚步,但负责督导的初级军官们——其中不少人本身就是和他们出身一样的原蜀军降将,因表现忠诚或能力出众而被提拔——却毫不容情。他们手持军棍,目光如鹰隼般锐利,穿梭在队列之间,用最严厉的呵斥,甚至偶尔落下的棍棒,纠正着任何不规范、不协调的动作。
“脚步!脚步!都给老子跟上!没吃饱饭吗?你们现在是鲁武卒,不是他娘的乌合之众!阵型散了,在战场上就是给敌人送首级!”
“弩手!听令!听令齐射!谁他妈敢抢先发射,扰乱阵列,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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