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称王争霸:俸禄改革七(2/2)
但随即,一个关键的技术问题浮上心头,他斟酌着语句,谨慎提出:“此形制构思之精妙,臣已深知,重量定为五铢,亦比旧式布币轻省合理,利于推行。只是……这铸造所用的铜、铅、锡等金属的具体配比,还请示下,臣好据此严格监造,不敢有丝毫差池。”铸造钱币,金属配比是核心机密,直接关系到钱币的成色、硬度、耐磨损程度以及最终的铸造成本,可谓一钱之根本。
韩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微微侧头,看向一旁侍立的于翠,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校意味:“于翠,你也听了一天会了,见识了各方争执。依你之见,这铜铅该如何配比才好?”
于翠没想到大王会突然问自己这个问题,她本是宫中女官,因为主人喊冤才被破格提拔为侍中,平日接触的多是文书传达、宫内事务,对于铸钱这等专业的技艺可谓一窍不通。她只是凭着刚才听大王与左相等人激烈争论时留下的深刻印象——大王反复强调要节省铜料,以应对那些囤积居奇的豪强。她心直口快,未及深思,便脱口而出:“既然大王要左相他们节省铜料,对付那些囤积铜料的豪强,那自然是铜料用得越少越好!五分铜,五分铅,是否可行?”她想着,一半对一半,总是最公平的划分,而且确实能省下大量珍贵的铜料。
韩王闻言,不禁莞尔,摇了摇头,转而对墨大夫道:“五分铜,五分铅?如此配比,铸出的钱币质地必然软糯,易于弯折,颜色也会灰暗无光,难以得到百姓的认可,极易遭人嫌弃,不可取。”他语气转为肯定,下达了明确的指令,“定为七分铜,其余三分,以铅、锡等辅料配之,具体的细微比例,墨卿你需与工坊内的经验老道之匠人一同反复试验,根据实际铸出的钱币成色、敲击声音、硬度手感自行微调。总归要做到钱体坚实,不易破损,叩之声音清越悠长,色泽金黄内敛,入手有分量感为上品。”
“臣,领旨。”墨大夫心中凛然,对韩王的敬佩又深一层。大王不仅懂形制设计之妙,更深谙铸造材质之学,绝非一时兴起的胡乱指挥。七分铜,这个比例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权衡——它既能有效节省铜料,打击那些企图靠垄断铜源来掣肘中央改革的世家势力,又能保证新铸钱币的基本质量、观感和信用,使其易于被市场接受和信任,可谓兼顾了政治目标与经济规律的高明之策。
但他心中还有一个细微的疑惑未曾解开,于是指着图样上的方孔,谦恭地问道:“大王,臣愚钝,尚有一事不明。为何这钱币之中的孔洞,一定要定为方形?若铸为圆形,似乎加工起来更为顺滑便捷,也符合常理。”
韩王牛马任脸上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丝真正的、带着些许明朗意味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凝重,他仿佛已然看到了这新钱在未来市井巷陌间畅行流通的景象:“墨卿可知,钱为何物?乃国家之血脉,流通之媒介。这方孔之设,非为追求奇巧怪异,实为实用考量。以此方孔,可用麻绳或皮条贯穿而过,每千枚钱即可串为一贯,如此便极便于计数、携带、长途转运与大宗支付。日后我韩国之税赋征收、军饷发放、官员俸禄,乃至民间大额商贾贸易,皆可以‘贯’为单位进行结算,可省去无数繁琐的清点、称重与搬运之烦劳。这,便是标准化、规范化的开端,是建立一套高效有序国家管理体系的基石。”
“贯……”墨大夫喃喃重复着这个字眼,眼前仿佛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串串沉甸甸、规整齐平、叮当作响的铜钱形象。他彻底明白了,大王的此番币制改革,其雄心绝非简单地更换一种钱币的样式,而是要借此建立起一套全新的、高度集中统一的、便于国家宏观管理和民间日常使用的金融体系!这其中的宏大格局与深远见识,已然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他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激动浪潮,再次深深躬身,语调因心潮澎湃而略显高昂:“大王思虑之周详,格局之宏大,臣五体投地!如此,臣需要立即调用‘新郑实验工坊’内最优秀的工匠与最精良的设备,先行制作石范,试铸一批样钱,恭请大王验看效果。”
“不,”韩王摆了摆手,神色再次变得严肃起来,目光锐利如鹰隼,“新郑实验工坊,寡人今日起就正式划拨给你铜丞全权管辖,坊内一应人员、物资、经费,皆优先保障新币的研发与试制。但是,墨卿,你的眼光务必要放得更加长远些,不要只局限于传统的石范工艺。”
他站起身,玄色的王袍下摆拂过光滑的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他缓步走到那烧得正旺的炭盆边,用一旁的铁制火钳,信手拨弄了一下炉中暗红的炭块,几颗火星随之迸溅出来,在空气中划出短暂而明亮的轨迹,随即熄灭。“石范虽易得,但本身易损,使用寿命短,且铸造效率低下,铸出的钱币精度、一致性也难以保证。寡人要你,集中工坊内所有的巧思匠力,去着力研究铁范!研究如何用坚固耐用的铁质模具来浇铸,甚至可以去探索、尝试类似压铸的新奇工艺!我们要铸造的,是能通行天下、稳定百年、代表韩国信誉的钱币,岂能因循守旧,固步自封?”
他回转身,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墨大夫,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还有,方才于翠侍中所提到的防切割之语,虽是外行玩笑之谈,却在不经意间点到了要害之处。旧式布币边缘光滑无保护,民间剪凿私熔,抽取铜料,再掺入贱金属重铸牟利,此风愈演愈烈,防不胜防。你这新钱,在外郭之上,要给寡人多动脑筋,想办法,琢磨出一些极其细密、不易仿制的锯齿状纹路,或者隐藏某些特殊、不易被察觉的暗记,务必极大增加私人盗铸和恶意剪凿的难度与技术门槛!记住,保证新铸铜钱币值稳定,使其难以被仿造、被破坏,维持其形制与重量的恒久不变,是本次币制改革能否成功的最核心、最要害之要求!你要尽快拿出几版纹路、暗记各有不同的实物样钱,寡人要亲自比对筛选,也要让治粟内史那边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同僚们亲眼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立足于长远的技术改革!”
墨大夫感到肩上的担子骤然变得重若千钧,压得他几乎有些喘不过气,但与此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属于技术官员的热血与斗志也在胸中激烈地涌动、奔流。这无疑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难以想象的困难,但这更是千载难逢、足以名留青史的机遇!他深深躬身,几乎成九十度,声音因无比的郑重与决心而显得有些沙哑:“臣!谨遵王命!定当呕心沥血,竭尽所能,不负大王今日之重托!”
他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从小火者手中接过那份已然加盖了韩王鲜红印玺的王命诏书。那诏书虽只是薄薄的一卷绢帛,此刻在他手中,却仿佛有着千钧之重,代表着无限的信任与责任。再次向韩王行过大礼之后,墨大夫毅然转身,紧紧握着诏书,大步流星地向着偏殿门外走去。
殿门被内侍从外面拉开一道缝隙的瞬间,一股更加猛烈的、夹杂着雪粒的寒气如同等待已久的野兽,猛然扑入温暖的殿内,吹动了墨大夫略显单薄的官袍衣袂,也让他因长时间处于暖热环境中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站在门槛处,略微停顿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而凛冽的空气,随即不再犹豫,迈开坚定的步伐,踏入了那片初冬黄昏的昏暗与刺骨寒意之中。
宫道两旁的石制灯柱上,早已点燃的灯笼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曳着,昏黄的光线在光洁的石板路面和两侧高大的宫墙上投下明明灭灭、晃动不安的光影,一如他此刻百感交集的心情——既深感责任重大,如履薄冰,又怀揣着参与开创历史的激动与豪情,两种情绪交织碰撞,难以平息。
墨大夫那略显瘦削却挺得笔直的身影,在昏暝的暮色与呼啸的寒风中渐行渐远,官袍的袍角被风一次次掀起又落下。他的脚步迅疾而稳定,最终消失在重重宫墙的拐角之处,融入了这片古老宫殿的巨大阴影里。他要去接收那个即将成为新币诞生地的“新郑实验工坊”,去执行一项足以影响韩国未来国运的、隐秘而伟大的使命。风仍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动着漫天渐起的尘沙与雪沫,仿佛在为这位即将踏上艰难征程的臣子送行,又仿佛是在预示着前路上无尽的艰难与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