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铁幕裂焰:平叛前夜(2/2)
“喏。”
韩侯满意地点点头,继续下达指令:
“‘宫内厅’也需好好拾掇拾掇了。” 他的目光扫过陈默,“那些手脚不干净、心思活络的,该换的换,该清的清。寡人的内帑和宫苑,容不得半点污秽。”
“另外,禁卫军……也该重新编练了。” 韩侯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挑选忠勇可靠之士,汰换老弱冗员,尤其是各门守将……要确保,正月初一那晚,宫城的每一块砖石,都只认寡人的虎符!”
“喏!” 陈默的回答简洁有力,他已然完全领会了君王的意图。
韩侯挥挥手,陈默再次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入屏风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只剩下韩侯与申不害两人,以及那堆象征着叛乱与死亡的密信。烛火将韩侯的身影拉得巨大,投射在绘有韩国疆域的舆图上,仿佛一只即将扑向猎物的巨兽。
“申卿,” 韩侯拿起那封夺宫密信,凑近烛火,火苗贪婪地舔舐着帛书的边缘。“让黑冰台的眼睛,再睁大些。寡人要看着他们……自己走进这瓮中来!”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酷和即将到来的血腥风暴的兴奋。
“喏!臣定让他们……无所遁形!” 申不害眼中寒光闪烁,躬身领命。一场以整个新郑为棋盘,以叛党头颅为棋子的致命猎杀,在沉香烟雾与凛冽北风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次日清晨,新郑城尚未完全苏醒,铁官衙门沉重的铜钲声便骤然敲响,惊得檐下栖息的寒鸦扑棱棱四散飞逃,在铅灰色的天空中留下几道仓惶的黑影。空气中弥漫着铁锈、焦炭和冷却池水特有的金属腥气。
田鸠,这位新任的铁官令,正站在一座新落成的巨大熔炉旁。炉火虽已暂熄,但炉壁依然散发着灼人的余温。他粗糙宽厚的手掌,如同抚摸情人的肌肤般,缓缓抚过一具刚刚脱模冷却的精铁弩机。冰冷的金属触感下,是严密咬合的青铜悬刀、坚韧的牛筋弓弦,以及那闪烁着致命寒芒的三棱精钢箭槽。这不再是笨重的旧物,而是融合了墨家机关术与韩国新法冶铁工艺的杀戮利器。
一名身着简朴葛衣、袖口沾着墨渍的墨家弟子快步走来,声音沉稳清晰:“禀师兄,遵照钧令,原铁官衙门内尸位素餐、或与旧族牵连过深的旧吏,已裁撤七成。余者皆已重新立契,效命新政。” 他的汇报简洁有力,目光扫过那些被清空、正由年轻工匠入驻的工位,如同扫除一片陈腐的落叶。
田鸠没有回头,只是专注地调整着弩机上一枚微小的机括,声音低沉如铁石相击:“很好。空出的位置,优先擢拔讲武堂器械科学子及鸣皋书院工造科学子。告诉工坊,三日后,我要看到第一批百具新弩交付新军。延误者,军法从事。” 他指尖发力,机括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咬合,仿佛为新生的铁官衙门定下了不容置疑的节奏。
与此同时,宫内厅衙署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无声开启。陈默步履如风地走入,手中紧握着一卷墨迹犹新、尚带着松烟清香的调令文牍。他面容依旧古井无波,但行动间那股雷厉风行的气势,比平日更盛三分。这位深得韩侯信任的影子总管,以其近乎苛刻的严谨和滴水不漏的组织手腕,早已将宫内厅打造成君王手中最隐秘高效的齿轮。
调令的核心内容迅速在宫内厅内部流转:为强化宫禁,擢升讲武堂新锐军官王勇、赵拓等十二人入禁卫军,充任各门副尉、都伯等要职;同时,调原禁卫军旧将韩圭、公仲郢等二十人,即刻赴讲武堂‘深造兵法’!
这道旨意,如同在禁卫军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
禁卫军宽阔的演武场上,寒风卷起细碎的沙尘。被“请”来“深造”的旧军官们,眼睁睁看着象征身份和武力的佩剑被面无表情的宫内厅吏员收缴,堆放在一旁的石锁上。耻辱和愤怒瞬间点燃了他们的血液。
“岂有此理!” 一个面皮紫涨、身着旧式皮甲的军官猛地跳起来,指着不远处正在列队的新晋军官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让这群刚放下锄头没几天的泥腿子,爬到爷们头上拉屎?!让他们指挥我们?!滑天下之大稽!韩国军制,亡于今日矣!” 他的咆哮引来了其他旧军官的附和,咒骂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对往昔特权的留恋和对新秩序的刻骨敌视。
而在演武场的另一端,新被擢升的都伯王勇,正沉默地握紧手中刚刚配发的新式环首刀。刀身笔直修长,由铁官新法锻造的精铁打造,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一种内敛而冰冷的青灰色光泽。他粗糙的手指缓缓摩挲过刀柄上缠裹的防滑麻绳,目光却越过喧嚣的旧军官,投向了远方——那是方城的方向。
几个月前,同样寒冷的冬夜。他和同袍们蜷缩在方城戍堡冰冷的石屋里,腹中饥饿如火燎,身上单薄的旧絮甲根本无法抵御塞外透骨的寒风。本该按时送达的御寒衣物和足额军饷,却被层层克扣、拖延。他至今记得,那个叫韩圭的军需官,当时是如何醉醺醺地拍着鼓胀的钱袋,对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们嗤笑:“军饷?等着吧,老爷们先暖暖身子!” 那一夜,三名年轻的同袍,就在他身边,无声无息地冻成了僵硬的冰雕。而韩虔,此刻正站在那群破口大骂的旧军官之中。
一股冰冷的、沉淀已久的杀意,在王勇胸中无声地蔓延开来,比这冬日的寒风更刺骨。他握刀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黝黑的手背上虬结。这把新刀,这身新甲,这来之不易的职位,不再是简单的晋升,而是血债血偿的开端,是斩向腐朽旧物的利刃!他猛地将环首刀“锵啷”一声还入刀鞘,那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竟短暂地压过了旧军官们的喧哗。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数百里外的函谷关,夜色已深如墨染。
凛冽的朔风在关隘的城堞间呼啸穿梭,卷起地面凝结的白霜。孙膑无声地踱步关城上结着薄霜的青石砖道,发出细微而清晰的“咯吱”声。他裹着厚重的黑色大氅,面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愈发瘦削,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如同寒星。
关隘之下,巨大的校场被沉沉的夜幕笼罩。然而,仔细看去,却能发现那夜幕之下,是密密麻麻、如同凝固波涛般的玄色身影——整整三镇新军精锐,已在此集结完毕!他们披挂的崭新铁甲,在月华的映照下,反射出幽暗、连绵的金属冷光,仿佛一片由钢铁铸就的森林,沉默地矗立在凛冬的荒原上。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军阵侧翼,堆积如山的箭囊被无声地打开。数以十万计的弩箭,箭头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种异于寻常的、带着死亡螺旋线的幽冷光泽——那是全部更换完毕的三棱精钢破甲镞!每一支箭,都如同毒蛇的獠牙,等待着饱饮鲜血。
孙膑站在最高处,寒风将他稀疏的鬓发吹拂得贴在脸颊,转头参谋部军令交给一名武将道:“王牦将军,这里剩余三万人的编练就交给你了”。然后,他枯瘦如竹枝的手指,缓缓展开一卷绘制得极为精细的新郑城防图。图卷在风中微微抖动,他的指尖,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力量,精准地点在地图上新郑城西门的位置。
“传令各军主将。” 孙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呼啸的夜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落入身后肃立的传令兵耳中:
“三日后,酉时日落之前——”
他的手指在“轩辕丘”三个字上重重一按。
“全军必须完成隐蔽,潜行至轩辕丘密林待命!不得延误,不得暴露!违令者,斩!”
冰冷的命令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听到的人心头。函谷关的夜,在十万支破甲箭的寒光与这道冰冷的军令中,凝固成大战前令人窒息的死寂。新郑城内的暗流汹涌,与这函谷关外蓄势待发的雷霆之师,被无形的命运之线紧紧绞在了一起。寒锋已砺,只待那裂帛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