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清婉惊夜·铜钱血痕(2/2)
没过多久,掖庭方向便传来了隐约的骚动和哭喊声。在这死寂的王府冬夜里,那声音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虽远,却异常清晰。
偏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寒风裹挟着更浓重的夜露气息和一丝……属于掖庭的、特有的陈腐与恐慌味道,猛地灌入。
红绡的身影当先踏入。她暗红的骑装上似乎沾了些许尘土,脸色冷若冰霜,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惊疑与凝重。在她身后,两名王府侍卫如同拖拽麻袋般,架着一个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女子,粗暴地推搡进来!
“砰!” 那女子被狠狠掼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声痛呼和压抑的哭泣。她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写满惊惶与不解的脸——正是陆清婉!
此刻的她,再无平日里的骄矜刻薄,头发散乱,脸上带着清晰的泪痕和一道被指甲划破的血痕,囚衣领口被扯开了一些,露出小片雪白的肌肤,上面似乎还有挣扎留下的青紫。她像是刚从睡梦中被粗暴地拖出来,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茫然。
“主子,人已带到。”红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上前一步,将一件东西呈给萧执,“搜她床铺时,在草席下发现的。”
那是一枚铜钱。边缘磨损,样式古朴,与栽赃沈知微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
萧执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他劈手夺过那枚铜钱,冰冷的指腹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摩挲过铜钱的边缘!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动作猛地顿住!眼神深处,翻涌起滔天的巨浪!
找到了!在靠近方孔边缘的某个微小弧度上,几道极其短促、深浅不一、方向杂乱的硬物刮擦痕迹!与栽赃沈知微那枚铜钱上的刮痕,无论是形态、力度、还是那仓促留下的感觉,都如出一辙!这绝不是巧合!这是同一个人、用同一种方式、在几乎同一时间留下的痕迹!这是铁证!
萧执猛地抬起眼,那冰冷刺骨、如同极地风暴般的目光,瞬间从手中的铜钱,移到了地上瑟瑟发抖、惊恐万状的陆清婉脸上!
“不!不是我!王爷!奴婢冤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陆清婉被那目光看得魂飞魄散,如同被毒蛇盯上的青蛙,浑身抖得不成样子,涕泪横流地哭喊起来,声音尖利刺耳,“这钱……这钱是奴婢捡的!真的!就在掖庭门口捡的!奴婢瞧着样式旧,就……就随手塞在席子下了!奴婢什么都不知道!王爷明鉴啊!”她语无伦次,拼命地磕着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很快便红肿破皮。
“捡的?” 萧执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毒蛇,丝丝入扣,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他缓缓蹲下身,高大的身影如同山岳般笼罩住抖如筛糠的陆清婉。他捏着那枚留有同样刮痕的铜钱,冰冷的边缘几乎要贴上陆清婉惨白的脸颊。
“那这上面的刮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带着雷霆般的威压和洞穿一切的锐利,“也是捡来时就有的吗?!”
“刮……刮痕?”陆清婉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充满了极致的茫然和恐惧,她拼命瞪大眼睛,想看清萧执手中铜钱上那所谓的“刮痕”,嘴唇哆嗦着,“奴婢……奴婢不知道……没注意……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啊!” 她的反应,是纯粹的、被巨大恐惧淹没的茫然,而非被戳穿后的慌乱。
萧执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陆清婉这反应……不似作伪。难道……
就在这时,一直蜷缩在角落、如同被遗忘的沈知微,强忍着丹田翻搅的剧痛和喉咙的灼烧感,用嘶哑破碎的声音,艰难地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沫里挤出来:
“她……衣服……内衬……左腋下……”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陆清婉囚衣的腋下位置,“……潜鳞……波纹……”
潜鳞波纹?!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劈在萧执和红绡的心头!这个标记,沈知微曾在疯太妃的旧衣上发现过,也曾出现在某些宫人衣物上,如同幽灵般若隐若现!它指向冷宫,指向那些被遗忘的角落,更指向一个潜藏极深的秘密网络!
红绡的反应快如闪电!在沈知微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已一步上前,根本不顾陆清婉凄厉的尖叫和挣扎,双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撕开了陆清婉囚衣左腋下的缝线!
“刺啦——!” 粗麻布帛被撕裂的声音刺耳响起!
昏暗的光线下,陆清婉囚衣内衬靠近腋下的位置,赫然露出了一小片布料!那布料上,一道极其模糊、如同水波荡漾般的暗纹——**潜鳞波纹**!清晰可见!
陆清婉的哭喊声戛然而止!她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腋下被撕开的口子,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她从未在意过的内衬暗纹!她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一种巨大的、如同天塌地陷般的茫然!
“不……不可能……这……这衣服……” 她语无伦次,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认得这内衬!这是掖庭统一发放的囚衣!她从未想过,这看似普通的衣物上,竟然藏着这样的标记!
萧执缓缓站起身。他不再看地上彻底崩溃、陷入巨大认知混乱的陆清婉。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终于再次落回了蜷缩在角落、气息奄奄的沈知微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中翻涌的,不再是纯粹的杀意和冰冷的审视。那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映入了她的身影——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却如同最顽强的藤蔓,在绝境中死死抓住每一丝裂缝、每一次机会,硬生生撕开黑暗,将线索和真相血淋淋地拖到他眼前的……存在。
震惊、审视、一丝极其复杂的探究,还有那被强行压下的、翻腾不息的疑虑……种种情绪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眸底激烈碰撞、沉淀。
偏房里一片死寂。只有陆清婉失魂落魄的呜咽,和沈知微压抑痛苦的喘息。
窗外,西城方向那冲天的火光似乎黯淡了一些,但浓烟依旧狰狞地翻滚着,如同盘踞在黑夜中的巨兽。
萧执捏着那两枚留有同样刮痕的铜钱,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沉默着,如同暴风雨来临前死寂的深海。半晌,冰冷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砸在凝滞的空气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后的、更加深沉的重量:
“沈知微,”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她虚弱的躯壳,“你的命,本王暂且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