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浆洗寒水·疯妃谜影(2/2)
李嬷嬷的破锣嗓子又在院子里炸响,催促着进度。天色愈发阴沉,风雪似乎更大了。申时将至,王翠花抱来的那堆衣物才洗了不到一半。沈知微看着自己泡得发白、伤口在冷水中刺痛加剧的双手,心一点点沉下去。睡院子?这滴水成冰的天气,一夜足以要命。
就在绝望感如同冰水般淹没头顶时,耳房的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李嬷嬷裹着厚棉袄走出来,三角眼扫过一片狼藉的院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一群废物!洗个衣裳都磨磨蹭蹭!”她骂骂咧咧,目光扫过沈知微那几乎没怎么动过的石槽,又落在她惨不忍睹的手上,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王翠花!你死人啊?看着她磨洋工?”
王翠花立刻谄媚地凑上去:“嬷嬷息怒!这贱蹄子就是个废物点心!手笨得跟脚似的!奴婢这就让她去刷夜香桶,好好‘醒醒神’!”
李嬷嬷的三角眼在沈知微惨白的脸上转了一圈,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了算了!看着就晦气!新来的不懂规矩,先给她点轻生活计。”她抬手指了指院子东边角落那堆小山似的、散发着霉味的旧被褥,“你!去把那些搬到西头柴房去!搬不完,今晚就别想进门!”
搬被褥?去柴房?
沈知微心头猛地一跳。西头柴房…如果她没记错方向,似乎紧挨着那片传说中闹鬼、无人敢靠近的荒废冷宫区域!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八抬大轿抬你去啊?”王翠花恶狠狠地推了她一把。
沈知微一个踉跄,差点再次摔倒。她强忍着肘部的剧痛和身体的虚脱,低着头,小声道:“…是,嬷嬷。”
她艰难地走到那堆散发着浓重霉味、沉甸甸的旧被褥前。每一捆都像浸透了水的巨石。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抱起一捆,冰冷粗糙的麻绳勒进她本就破皮的手掌,带来钻心的疼。沉重的分量压得她腰背几乎要断裂,脚步虚浮地朝着李嬷嬷指的方向挪动。
穿过院子,绕过那口结冰的古井。西边果然有一排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其中一间门板歪斜,里面堆满了杂物和柴火,正是所谓的柴房。而紧邻着柴房的,是一道爬满枯藤、布满裂缝、高耸阴森的宫墙。宫墙之后,几座飞檐斗拱的宫殿影影绰绰,在暮色四合的风雪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死寂沉沉。那里就是冷宫。
寒风卷着雪沫子,从宫墙的裂缝和柴房的破窗里呼啸灌入,发出呜呜的怪响,仿佛女人压抑的哭泣。
沈知微艰难地将第一捆被褥拖进柴房,丢在冰冷的泥地上,溅起一片灰尘。她扶着粗糙的土墙剧烈喘息,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柴房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朽木和尘土的味道。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混合在风雪的呜咽里,幽幽地飘了进来。
声音似乎就来自一墙之隔的冷宫!
沈知微屏住呼吸,忍着咳嗽,侧耳倾听。那哭声压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悲苦和绝望,听着让人心头发酸。哭声中,还夹杂着几个含糊不清、颠三倒四的字眼:
“…火…烧…好大的火…都死了…玉…玉碎了…人也没了…”
玉碎?!
沈知微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攫住!她猛地贴近冰冷的墙壁,试图听得更真切些。
“…跑…快跑…别回来…火把…火把烧天…报应啊…”
声音断断续续,如同梦呓,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癫狂。
“谁?!谁在哪儿?!” 一个尖利、同样带着惊恐的女声突然在冷宫那边响起,伴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哐当声。哭泣声和呓语戛然而止。
柴房外,李嬷嬷尖利的催促声也由远及近:“沈知微!你死在里面了?磨蹭什么!赶紧搬!”
沈知微迅速直起身,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恢复成一片茫然的疲惫。她抱起第二捆沉重的被褥,脚步沉重地走出柴房。风雪扑面而来,冷宫那道高耸的宫墙在暮色中沉默矗立,如同一道隔开阴阳的界碑。
火…玉碎…报应…
疯太妃?
她抱着冰冷沉重的被褥,一步一步挪回院子。身体的疲惫和疼痛达到了顶点,但大脑却异常亢奋。浆洗房内衬的蟠螭纹…冷宫里疯癫的呓语…还有陆清婉那充满恨意的眼神…无数碎片在眼前飞舞。
线索,如同黑暗中悄然延伸的藤蔓,正一点点,缠向那深宫禁苑里最幽暗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