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惊变（2/2）

正厅中，灯火通明。田夫人已被搀扶过来，坐在主位，面色惨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下首站着两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神色肃穆。更让人心惊的是，厅外影影绰绰，站着七八个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在风雪中如雕塑般矗立，带来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见柳念薇进来，为首一个年长些的内侍上前一步，声音尖细平板：“敢问，田寺丞夫人、田少卿夫人可在？”

田夫人抖得说不出话。柳念薇上前一步，挡在田夫人身前，敛衽一礼，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妾身柳氏，田少卿之妻。不知公公深夜驾临，有何旨意？”

那内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似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少卿夫人在此等阵仗下竟能如此镇定。他展开手中一卷黄绫，肃然道：“陛下口谕：司农寺少卿田惟清，奉职不谨，所奏农事，有虚报浮夸、靡费国帑之嫌，着即停职，于府中静思己过，无旨不得擅离。田府上下，一应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听候发落。钦此。”

“臣妇……领旨谢恩。”柳念薇扶着几欲瘫软的田夫人，一同跪下，声音依旧平稳，叩下头去。额角触及冰冷的地面，刺骨的寒意直透心底。

停职，禁足，听候发落。罪名是“奉职不谨”、“虚报浮夸”、“靡费国帑”。每一项，都直指田惟清这些年的心血——泥豆与筒车。好一个“有嫌”！连查证都不必，便先定了罪，禁了足。

“田少夫人，接旨吧。”内侍将黄绫递过。

柳念薇双手接过，那薄薄的绢帛，此刻重如千钧。她站起身，看着那内侍：“敢问公公，我家老爷，现在何处？”

内侍面无表情：“田少卿此刻应在宫中，配合有司问话。夫人不必多问，安心在府中等候便是。”说罢，也不多言，对身后的锦衣卫略一示意，便转身带着人走了。

锦衣卫并未全部离开，留下了四人，分守前后门户，如同四尊门神，也如同四把枷锁，将田府内外彻底隔绝。

厅中一片死寂。田夫人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椅中，泪如雨下：“惟清……我的儿……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下人们也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柳念薇握着那卷冰冷的圣谕，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她强迫自己转动几乎僵滞的思绪。停职，禁足，配合问话……这说明事情还未到最坏的地步，至少，人还在，命还在。但“虚报浮夸”、“靡费国帑”的帽子一旦扣上，便是重罪。是谁？是谁在此时发难？目的何在？仅仅是为了扳倒田惟清？还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她猛地想起，父亲和兄长，此刻也仍在宫中，音讯全无！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难道……是针对柳家？田惟清只是被波及，或是……被人当作攻击柳家的突破口？

不，不能乱。柳念薇咬紧牙关。越是此时，越不能自乱阵脚。陛下既然只下旨禁足，未即刻下狱，说明事情尚有转圜余地，或是证据未实，或是朝中仍有争议。而父亲和兄长仍在宫中，或许……或许事情还有变数。

“婶娘，莫慌。”她走到田夫人身边，蹲下身，握住田夫人冰冷颤抖的手，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圣旨只是说‘有嫌’，让夫君停职思过，并未定罪。陛下圣明，必会查清原委，还夫君清白。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

田夫人泪眼婆娑地看着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念薇，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等。”柳念薇一字一句道，“等宫里的消息，等兄长的消息。在此之前，我们需稳住府中，不能授人以柄。”她站起身，环视厅中惶恐不安的下人，提声道：“都听好了！老爷奉旨于府中静思，乃是为朝廷效力，一时之常。尔等各安其位，各司其职，不得慌乱，更不得私下议论、传递消息。若有人胆敢违逆，或与外人勾连，休怪家法无情！前院有宫中侍卫守护，乃是为保府中安宁，尔等不必惊扰，亦不许靠近打听！可都听明白了？”

她声音清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死寂的厅堂中回荡。下人们被她气势所慑，又见主母如此镇定，心下稍安，纷纷低头应“是”。

“秋月，扶老夫人回房歇息，仔细伺候着。夏荷，你去厨房，看看灶上可还温着粥，给老夫人用些。赵嬷嬷，你带人将各处门户再检查一遍，尤其是两位小少爷的屋子，务必关严实了，别让寒气进去。”柳念薇一一吩咐，条理清晰。

众人依言散去。柳念薇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中，手中的黄绫已被汗水浸得微潮。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黎明前的黑暗，却浓得化不开。

她缓步走到门边，望着庭院中积雪反射的微光，和那如同鬼魅般立在门外的锦衣卫身影。禁足，隔绝。此刻的田府，已成了一座孤岛。

但她知道，她不能倒。夫君还在宫中，生死未卜。父亲和兄长，吉凶难料。两个孩子，年幼稚嫩。这个家，需要她撑住。

风雪终会过去，天，也终究会亮。在那之前，她必须站得笔直，守好这个家，等待黎明，或是……迎接更猛烈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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